这姑娘像个永动机,每天使不完的牛劲儿,而这些劲儿有一半都使在她身上了。
从唐如心考上大学,搬到学校附近住起,她的吃穿住行一应琐事几乎都被童佳羽承包了。小到洗衣做饭大到订机票规划行程,童佳羽无一不替她处理得妥妥当当。只要不涉及专业领域,童佳羽都搞得定。
她逢人三分笑,勤快又开朗,手脚干净麻利,工作时间和范围不设限。哪怕凌晨进家门,童佳羽依旧备好了随时能端出来吃的东西。遇事心情不好时,她还会主动提供情绪价值。不需要的时候,她绝对不出现,需要她的时候,甚至不需要唐如心开口,她已经在身边了。
这么完美的小保姆,要不是性别不对,唐如心能把她娶回家。
当然,缺点也有。这姑娘不求上进到了极点,比唐如心还小一岁的年纪,她竟然已经做好当一辈子保姆的准备。后来在唐如心劝说下,她终于从家政公司辞了职。不用被家政公司分去收入的大头,童佳羽还是愿意的。
童佳羽的另一个缺点就在这里了,唐如心说什么她都信。
没了家政公司,她和唐如心的合同就成了个人对个人的劳务合同,和有正规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风险大不相同,全凭雇主良心了。童佳羽没考虑这些,唐如心叫她辞职她就辞了,叫她另签合同她看都没看也就签了。
唐如心觉得,童佳羽至今没被人卖去山区生孩子,一定是个有大造化的人。
虽然不用生孩子,但也不能一辈子当保姆。
童佳羽是上过高中的,只不过没毕业家里就断了顶梁柱,她又有弟妹要帮扶,这才出来做家政。现在她弟妹都已有了工作,虽赚不多但也不再需要她定期给钱,她理应为自己的未来另作规划。
唐如心先是拐她从家政公司辞职,把赚到的钱都攒自己手里,第二步就给她报了个通用职业技术培训班。原本觉得自己名校博士学历,再烂的泥也能给它扶上墙。
然而没想到的是,这一扶就扶了三期培训班,童佳羽才毕业。
唐如心惊呆了——通用职业技术培训班而已,教常用办公软件、教基础资料管理、教日常向英文,毕业出来做个小文员问题不大。这些东西,要学一年半吗?!一般本科专业课也就这个时长了。
原计划给她找个小公司过渡一下,有了职业经验再慢慢找适合她的方向,找到后再去专攻一个领域学习深造——显然这个计划不适合童佳羽的学习能力。
两年前,唐如心带着童佳羽一起进了东河炼化。
学历受限,童佳羽只能从最基层做起。她不介意,她甚至说她要去做工业保洁,专业对口。
炼化装置的保洁可不是洗衣做饭的家政,工业保洁要进装置打扫地面和高低平台的卫生,要去擦洗机泵、压缩机。这些设备上的油污可不是厨房油烟能比的,且收入比生产装置的操作工人低好几个档,典型活多钱少的岗位。
如果只是为了干这个,何必学那三期职业技术培训班。
唐如心把她塞去主体生产装置。虽然搞生产比擦油污要难,但钱多,只要东河不倒闭就不存在裁员风险。拿到上岗证,再慢慢把技能等级提升起来。最高级别的操作岗员工,年收入比专业管理部门还高。且有了技能等级证书,哪怕有朝一日东河炼化倒闭了,她也可以去别的炼化公司工作,是很值得走的一条路。
唐如心像个执迷不悟导航,坚持不懈地把童佳羽往钱多稳定的方向上指引,哪怕童佳羽的学习能力已经让她撞过南墙,但她依旧会掉头过来继续撞。
一般人三个月转正,童佳羽用了一年;一般人一年考完全部系数的奖金,童佳羽用了两年;一般人两年可以拿到中级操作技能等级资格证,童佳羽两年还没拿到初级的。
唐如心忍无可忍,电话打去人力资源部培训组,问他们培训工作是怎么做的,为什么培训效果那么差,实习生的工作量是不是过于饱和导致没时间学习,有没有提供足够的师资支持,奖惩力度跟上了吗?
来自安全总监一系列无法提供标准答案的质问,培训组组长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挂上电话连滚带爬去找人事总监问情况,为什么她要问这些,这些跟她有什么关系,人事部要和安全部合并了吗?
人事总监也一脑门子问号,这才想起唐如心任职的时候似乎还挂了个小尾巴。
半个月后,童佳羽拿到初级技能等级资格证。
有了童佳羽这堵坚挺的南墙,唐如心明白自己绝对不能生孩子。万一生个童佳羽这样的,她可能要犯罪。
自从她把这个想法当笑话讲给童佳羽听后,童佳羽就开始叫她“心妈”,并扬言要给她养老送终。诚然童佳羽比她小一岁,但谁死前头可不好说。
唐如心翻个白眼的同时心情却很好,这何尝不是另一种私定终身呢?反正于公与私,童佳羽都不会离开她了。
燕麦粥喝到一半,唐如心已经打了三次哈欠。
“要不把瘦肉丁吃了就去睡?”童佳羽双手撑着脸颊看她吃饭,微胖的脸颊被手掌推挤得变形,圆苹果似的。
唐如心眨眨眼,问:“有苹果吗?”
童佳羽去冰箱拿苹果出来,削皮切丁装盘,不到一分钟已递至唐如心面前。
“就这麻利劲儿,你干什么都能成功。”唐如心习惯性鸡娃,愉快地捏着叉子吃苹果。
“除了考试。”童佳羽撇嘴,“粥不吃了吗?我收了。”
“好。”
厨房传来洗碗的水流声,淅哗间伴随童佳羽哼唱的江南小调,一副活生生的人间烟火。难怪男人们都爱结婚,要能娶个这样贴心的老婆,唐如心觉得自己去做个变性也不是不行。
第6章
一想到性别,唐如心就想起孙承泽的脸,以及整个会议室或讥诮或不屑的脸。她没了胃口,放下果盘。
“毛儿啊……”唐如心后仰着靠进松软的沙发靠垫,看着天花板开口道:“你听说过刘栋这个人吗?运维班的。”
唐如心对童佳羽的称呼不固定,心情好时叫毛儿,心情一般时叫羽毛,当她连名带姓叫出“童佳羽”三个字时,童佳羽的脑子会立刻高速运转开始回忆自己做错了啥。
“有点儿印象,是运维机修三班吗?他来我们装置修过电动调节阀,我给他开过维修票。”童佳羽没抬头。
东河炼化设立了统一的运维班组,也是四班两倒的工作模式,负责对全厂区所有装置的机动设备、电器、仪表三大类设备设施进行维修。
唐如心本没指望童佳羽能听说过这个名字,一来她不一定和刘栋碰到同一个班次,就算碰到了也得装置上有需要维修的东西才会通知运维班,就算通知了运维,来的人也不一定是刘栋。
童佳羽认识刘栋的概率其实非常小,毕竟她只上了两年班。没想到她竟然知道,唐如心一下来了精神。
“别洗了。来,我问你点事儿。”
童佳羽应了一声,关上水龙头,擦干手上的水,解下围裙后又关上厨房的灯,这才来到唐如心身旁坐下。
“刘栋给人感觉怎么样?”唐如心问,见童佳羽满脸不解,于是补充道:“有没有觉得精神异常,或者说话古怪之类的?”
童佳羽更疑惑了,八卦之心顿起,“怎么,他有精神病啊?”
“别打岔。”唐如心没心情满足她好奇心。
“我和他只见过一次面。实习那会儿,我去现场看他修过一次送不上电的离心泵,转正后就只给他开过几次维修票了。维修票是直接给外操工的,由外部操作工去现场配合维修,我们内操员不怎么见运维的人。”
原来是这样的程序和分工,唐如心对这种工作细节不太了解。
“你昨天是什么班?”唐如心突然问道。
童佳羽安静了片刻,脸上逐渐委屈。
“你连我什么班都记不住,你良心呢?都是你,我才过上这日夜颠倒的生活,你现在却连我上夜班的日子都忘了。你口口声声的母爱给狗吃了!”
唐如心顿时一惊,不为她突然戏精上身,而是刘栋死的时候,童佳羽竟然正在上班。那她必然比她更早知道刘栋的死讯,却到现在都没提过一个字,她甚至以为她没听说。
“你知道刘栋死在你们装置上吧?”唐如心不确定地问道,心头莫名划过一丝异样。这异样消失得太快,她没能抓住。
“这怎么可能不知道,差点下不了班。被公司、应急局和警察盘问了一上午,下午才回来的。”童佳羽面露倦色,下夜班不能回家睡觉可太痛苦了,“出了这事儿,你肯定会尽快赶回来。我下午收拾屋子、换床单被套、买菜备餐,你进门前我刚忙完,到现在都没睡觉呢。”
唐如心明白了,童佳羽有机会联络她的时候,她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于是就没跟她提,只是急匆匆做好她出差回家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