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能!”班长急忙说道,机房监控就是为了看机器运转情况的,这要转去别的方向,他口袋里的钱就得往外掏一掏了。
监控画面中清晰看到五六个人围着压缩机转悠,对讲机里也听得见他们相互协作的对话,以及内操岗位员工指挥操作的声音。
“有人离开过监控范围吗?”
“那肯定有的。压缩机在二层平台,但润滑油站在一楼。要切换机组,得楼上楼下跑,还得有人去机房外面确认流程和进出口缓冲罐的压力……”班长滔滔不绝,恨不能把切换压缩机的步骤全讲一遍。
唐如心听得脑仁儿疼,郁垒却饶有兴趣地问东问西,缓冲罐干什么用,润滑油站怎么个操作法,要人去油站干什么,好奇宝宝似的问个不停。
比起唐如心,班长显然更乐意应付郁垒。他的问题好回答得多,且答错也不会扣钱。两人你来我往,话密得让唐如心插不上嘴。她搞不懂郁垒在干什么,就算旁敲侧击,是不是也绕得太远了,这些专业知识跟他有什么关系?
“心,总?”
这声呼唤轻微且犹疑,唐如心本没觉得是在叫自己,不过下意识回头。她的视线从站在身侧的郁垒和班长中间穿过,停留在不远处的童佳羽身上。
童佳羽穿一身蓝色工作服,头上戴着安全帽,正举着湿漉漉的双手,微张着唇面带惊讶地望着唐如心。
于是唐如心明白那声“心总”哪来的了,童佳羽原本想叫的是“心妈”,临时刹车换成“总”。
唐如心冲她笑笑,转头继续查看监控。她俩的私交不宜公开,更何况她确实因这私交插手过童佳羽的工作。为免童佳羽被人蛐蛐是关系户,影响人际关系,还是装作不认识的好。
倒是没想到童佳羽正在上班,挺巧——唐如心脑海中突然划过一个念头,这念头荒唐得让她忍不住暗自摇头。
刘栋死的时候,是童佳羽所在的班组在上班。被人关在井下的时候,还是这个班组在上班。他们这十二人组成的班组,似乎和这事儿挺有缘分。
这能说明什么吗?罪魁祸首就在这个班组?太牵强了,何况装置又不是密封的,谁想进都能进,只要避开监控就行。那些监控的位置又不是秘密,有心想查一定能查到。
“你怎么回事!切压缩机呢,到处跑什么?”班长转头,原本一直笑出褶子的脸,在面对童佳羽时立即严肃起来,坚硬的语调与刚才的柔软仿佛来自两个人。
“我,上厕所。”童佳羽小声嘟囔一句,快步回到自己的工位,对身旁另一位内操员道了声谢。
所有内操岗位员工都是一人一个操作屏幕,有人离开就得麻烦别人帮着监屏。一人看两个装置的操作参数,装置全都平稳运行时问题不大,一旦有操作变动就会有点忙不过来。
童佳羽负责的装置现在正在切换压缩机,需要调整很多操作数据。帮她看操作的那位员工在看到她回来时,明显松了口气,并对她的道谢翻了个白眼,显然也很不满意她在这种时候上厕所。
“懒驴上磨屎尿多,一有事你就上厕所!切个压缩机你从头到尾蹲厕所,工作全是别人帮你做。早就通知过这个时间段要切机子,你上厕所不能早点上?”
班长气愤地将手中的切机操作卡甩在童佳羽面前,训孙子似的。
童佳羽尴尬地笑笑,不住地点头躬身应承道:“对不起对不起,下次一定注意。”
班长仍不解气,两步上前指着刚才扔在她面前的操作卡说道:“把字签了。活可以别人干,但责任得你负。下次再有这种需要调操作的时候不在岗,我算你矿工。”
“好好,一定一定。”也不知道在“一定”什么,反正童佳羽满口答应着,低头乖乖签字。
唐如心看着这一幕,唇边的浅笑淡得几乎看不见。
严格说来,班长没说错。内操员在调整操作的时候是至关重要的,需要指挥在现场的外操员干活。按公司规定,内操员要照着操作卡的提示,一步步确认外操的操作步骤是否正确。若一个人同时指挥两个装置的外操员现场作业,误操作的风险会变大。
他对童佳羽的指责没错,但他做错了。
“你现在去把明天的屎拉了。”唐如心撑着下巴看向那位班长,突然开口说道。
她唇边没有笑意,眼中却有寒霜。
班长愣住,怀疑自己幻听——唐总监让他干什么?
“你经常安排一个人同时看两套装置的操作吗?”唐如心问道。
班长的喉咙似乎突然不舒服起来,连咳带哼唧地清了半天嗓子,显然他也反应过来唐如心想说什么。这事儿可大可小,要上纲上线可以算他违章指挥。
“公司规定,内操岗位有人临时不在岗时,应该怎么做?”见他不答,唐如心继续追问。
“安排外操顶替。”班长无奈答道,但又有些不服气,“她就上个厕所,很快就回来了。而且外操都在现场干活,没多余人能替她了。”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唐如心彻底沉了声音,眼中再无一丝温柔神色,冷得像冰。
班长彻底无话可说——说没人顶岗,他却有空陪安全总查监控,这不是打自己脸吗。
唐如心站起身朝门口走,路过那位班长身边时说道:“看看那两个仪表维修工在哪,对讲机告诉我一声。”
郁垒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幕,片刻后戳了戳那位脸色难看的班长。
“那位是?”他看向童佳羽。
“哦,童佳羽。两年前来的,啥都不会,只会偷懒。”班长没好气地瞥了童佳羽一眼,然后满脸不忿地坐下查监控,被无端训一顿,活儿还得赶紧干,他可不想听见对讲机里传来唐如心催他的声音。
郁垒点点头,两年前——这个时间点,挺巧的。
他来到童佳羽身后,躬身凑近电脑屏幕,皱着眉头认真看起来。这个画面他见过,白天时候唐如心也调出来过,不过那时唐如心动作飞快,一晃就掐掉了。
“这条是污水外排管线吗?”郁垒指着屏幕下方一条浅蓝色的线问道。
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郁垒转头看向童佳羽,发现童佳羽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瞧。那目光专注而认真,像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异常的东西似的,直白得近乎失礼。
“我脸上有什么吗?”郁垒不得不问道。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童佳羽坦言道,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毫无心机的模样。
“正常。长得帅的都大同小异,丑人才会丑得各有千秋。”郁垒张口就来,完全不管听见这话的人会不会觉得被冒犯,“你刚才进出厕所时,有遇到谁吗?”
第12章
在班长的指引下,唐如心顺利在装置上找到那两名仪表维修工。那两人均否认自己去过西界区,虽然那口井里有压力表,但井下的温度比地面高,通常不用补防冻液。况且他们听说了那口井死过人,更是能不靠近就不靠近了。
唐如心没得到有用的信息,又有点懊恼自己刚才沉不住气,索性坐在泵房门口发起呆来。
她见不得童佳羽受委屈,虽然有公司制度顶着,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小题大做。哪有内操上个厕所就要找班长顶岗的道理,又不是住厕所出不来。
她工作一直很忙,一周能回家一趟都算不错了,大部分时候都住在办公室,和童佳羽交流的机会非常少。她从没想过,一个学习能力不好的人,在这样的主体装置工作,会有多困难。学得慢,错得多,时常需要他人援手,又是新人,难免受人白眼。
童佳羽虽然逢人三分笑,又开朗活泼话多,一般情况下应该很容易融入新集体。但要是长期处于工作需要人协助的状态,再好的人缘都无济于事。
她今天一时冲动替她出头,也不知会不会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当作攻击童佳羽的借口。
唐如心双臂环着自己的膝盖,深深叹了口气。查案子没进展,把她关在井底的人也没线索,还可能给童佳羽惹了麻烦——明明自己不算太蠢,为何诸事不顺,她心情低落到极点。
突然有些失去方向。
原本打定主意要将刘栋的死引向命案的方向,事情的发展似乎也如她所愿,逐渐倾向人为。
可现在,她莫名有点打退堂鼓。直觉告诉她,继续挖下去的结果可能不是她希望看到的。比如确实有个凶手,针对整个公司的凶手,随机选择受害人的凶手,甚至不只一个凶手——那还不如是偶发亡人事故呢。
了不起她换个岗位,或者干脆辞职回家吃她爹,总比千日防贼的好。
这念头一起,唐如心立即猛地站起身,举起双手就拍向自己脸颊。她这突然一站,把刚从另一个门摸进泵房,悄悄来到她身后,想吓她一跳的郁垒给吓了一跳。
唐如心转头,看到郁垒正摸着泵房铁皮门上下看着,仿佛在研究这门的构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