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周译不会再在公寓里招惹火警，也没有心情喝酒。他现在那么落魄，自觉降低欲望，安安静静撑到早晨八点半，准时提笔记本电脑出门，与其他住户一起上地铁，目的地各不相同。
同住一个公寓，不代表学校和工作地点一致。这一栋只有十层的公寓每天收容和输送形形色色的住户，以大门为起始点，扩散的路径如网状，流向各个交通线路。若不是住一个公寓，住户相识的可能性会大为减少。
陈知露和周译的学校一样，因此她下午去学校之后在教学楼见到他。
下午的课很满，她过了英国本科的临床实践，回到纸上谈兵的阶段，无非是上课、报告、写研究计划，压力比以前小，但本科的后遗症留下，随时有当初从早到傍晚处理动物急诊和重症监护的紧张。
教室靠窗的位置，树叶摇曳。李阳森把书包扔桌面，朝她涣散的眼神挥手，“在想什么？”
陈知露聚神起来，发现是熟人，直言：“又失眠了而已，放空等同于给大脑睡觉。”
“那你睡。”李阳森掀开书包，搬弄笔记本电脑。
陈知露趴下来，侧过脑袋问，“对了，你有没有什么渠道兼职。”
“你是大小姐，学医还不够你受，找什么兼职。”李阳森无语。
“我只是帮邻居问一问。”陈知露拿本子盖他手肘。
“我能想到的都不太正经，相当暴利，他私底下有意愿偷偷干可以，被我怂恿教唆就不好了。”
陈知露轻叹，“那你别说，我都知道你想表达什么。”
第3章 卖烟
卖烟、代课、货币交换、出租电子产品，多半是李阳森想介绍的暴利兼职，被校方逮到会吊销学位。
李阳森听闻她的邻居一礼拜打两份工，再找兼职会超出打工时长，不解道：“他是要跳槽了吗？找一份新的兼职肯定得辞掉一份旧的，不然超出规定的打工时长。如果他不怕超时，那肯定也不怕这些偷鸡摸狗的挣钱方式，敢做就一定能挣。”他一下子进入剖析状态，打个响指，“暴利，一条大中华放到伦敦能抽百分之三十的水，万宝路反而不值钱，菲利普莫里斯原产的香烟在英国各个超市都能卖，从伦敦运去省港有用，省港的拿到这里跟原产相比就是小巫见大巫，一点用都没有。”
陈知露鄙夷地看着他，不喜欢他说的卖烟，“这些没有意义，他看起来像是要找有成长空间的兼职。”
“再重新找一个具备相同含金量的工作也不可能立刻申请和面试成功。我觉得他来问你找兼职，多数不会跟他专业有关，就是要找能给钱的，普普通通什么都行。”
陈知露听这话也觉得蹊跷起来，她昨晚没意识到周译要找一个有成长空间的工作就必须辞掉咖啡厅的兼职。在伦敦，各个都不嫌钱多，能赚就赚，见缝插针地赚，尤其是遇到突发事变而捉襟见肘的留学生，忍气求财、激气相。她是家里的掌上明珠，只关注学业而不为钱苦恼，看不上旁门左道，所以下意识拒绝那些吸引留学生的暴利兼职。但有的人需要钱，必须通过自己的双手挣钱读书。
“也许真的缺钱了。”她随口一说。
李阳森不清楚，倒是有个主意，“他当初让公寓闹火警给房间喷成大海的事情也挺轰动Camden，你了解一下他喜欢哪款，乔装成一个新的客户加他联系方式，我给你钱买一条。”
“你想干什么。”
“助人为乐，送钱。”
“受不了……人家没问，说得好像他需要你一样，而且能不能不碰任何烟草，是真上瘾还是在装。”陈知露由衷一句，“别搞得晚上睡不了觉。”
李阳森抬手，做一个投降的动作，发誓道：“我是从助人的角度提议这个事情，前两年最多尝试Richmond，Silkcut，B&H，现在修身养性，无烟酒，更不可能碰令人晕头转向的化学物质，你作证。”
“这方面你还算乖。我收到阿姨的信息让我看好你，你做得还行，奖励你。”陈知露像安抚动物一样轻拍两下他的头，柔柔摸他的额发，恰好被进教室的同学看到。
同学发出暧昧的笑容，坐在他们旁边。彼时的李阳森笑起来，模仿猫科动物往前蹭一蹭，“怎么样，兽医姐姐，我听话吧。”
“够了，太过分会起鸡皮。”陈知露瑟缩，摸手臂。
“我说真的，你可以实践一下我刚刚说的。要是我突然没钱，我也不能在这个圈子说穷，不是不会，而是不能，怕落差太大被朋友看不起，相处起来会有无形的压力。”李阳森恢复正常，将心比心一句。
她听见了，也同意他的说法。他们这个圈子就是有一群人喜欢评头论足，又好又烂，好在学业有一点成绩，烂在纵容人性的缺点，透支级喝酒，惩罚式暴食，报复性失眠，到处发疯，经常被骂爱面子、傲慢和装蒜。她和李阳森不能完全置身事外，但性格算好，不爱攀比，因为他们上过顶级高中、家里有钱，物质富足得不计较虚荣的蝇头小利。
下午五点课程结束，陈知露和李阳森一起坐地铁回程，李阳森在前一个站下，而陈知露在后一个站下，二人住所相隔十五分钟左右的路程。
陈知露回家经过买酒的超市，进去采购两日食材。她喜欢番茄、西兰花、口蘑，总是买这几样，换着搭配来做。
泡面货架区少人，周译正在对比价格挑选。韩国辛拉面比较贵，香港出前一丁便宜，印尼和泰国的散装泡面不相上下，他为了省钱拿两包印尼泡面、两包出前一丁和一包海鲜味的辛拉面，应该能撑过这一礼拜的晚饭。
就在辛拉面那栏，一只纤细的手抽走隔壁的泡菜味，扔进篮子里。他看过去，发现是陈知露，她的篮子装满新鲜蔬菜和肉类，还有一些高层次的生活用品。
两个人站在同一排泡面货架前。
他事先打招呼，“下课了。”
“对。”陈知露正对货架，再选两包符合口味的泡面。选完侧过身，注意到他的篮子里全是打折商品和泡面，与他之前买的食材相差很多。她一顿，隐隐怀疑他在省钱。
这半年来，他们在超市里偶遇了就打招呼，然后分头逛，不见得熟悉到能一起买食材和生活用品，但她有碰过他买分装水果，这些切好的水
果有人工费，价格更高，现在他一个都没买。
她不可能提及他缺钱的揣测，这不礼貌。他有钱也好，缺钱也罢，他们作为邻居的情分是有好玩的互相叫上，需要借瓶罐刀叉可以敲门询问，把东西拿到手就道谢关门，用完礼貌还回去。
除去学业和公寓生活，他们不了解对方其他背景，连全名都不怎么叫。
就在他们都选完泡面的时候，陈知露突然提起他需要的兼职话题，也尝试叫他全名，“周译，我今天问朋友有没有兼职，他说了一些你可能不会喜欢的类型。”
周译听了转向她，问道：“什么样，不一定不喜欢。”
“卖烟，大中华。”陈知露开始在心底组织一个计划。
他始料未及，对方一上来就让他做这个，“我没有你说的这种。”
“那别的都行，比如Richmond，Silkcut，B&H，我朋友说会有市场。”她胡编乱造。
他犹豫，摇头：“这些本土的应该不行，我知道市场。”
“那只好算了，再考虑别的。”她在心底把计划消灭，然后提醒他：“你可以在十来号下载那个软件申请，正规且靠谱。”
“我昨天看了，确实没开通。”周译提着篮子，篮子轻得让他迈出一步，说：“有一包日税版好彩。”
“可以，你试一下放网上。”陈知露今晚就无中生友，找到他的账号。
夜晚打理过一切，陈知露洗漱好趴在床上，上网在相关平台搜索关键词，Camden日税版好彩，直接找到周译的账号。她在这个平台跟他交换私下联系方式，就是ig，没有其他，然后她切换到ig小号，一个高中玩过的私密账号，只有二十个粉丝，排除僵尸嫌疑，设置成私密账号与他联系。
陈知露想要乔装成一个非常冷静的女性客户，拿捏好语气，发起联系。
【CC】：你好，我是想买的那个人，出一百磅。
周译洗完澡，把那包好彩放桌上，收到ig的消息，对方用一百磅买一包好彩令他出乎意料。他是好人，会考虑其中的合理性，开始进行商议。
【ZY】：定价五十磅，不用翻倍，我没有两包。
陈知露读完以后跌落床，脸捂被子，觉得他有钱不要很蠢，而且他的语气比客户还冷静。
【CC】：我焦虑，想大肆花费，有能力给说上话的人豪掷千金，替我收就行。
【ZY】：也行，你喜欢就好。
【CC】：好，现金还是转账。
【ZY】：现金。
【CC】：我给你一个地址，那里有报箱，我把钱放信封里，你把烟扔进报箱。
【ZY】：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