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庭区域是埃及风,金碧辉煌,有皇家气派。电梯上行,四周浮起柱廊石雕和神祇符文,天花板缀蔚蓝,画星图、羽翼、法老面具、放射金色太阳图腾。有这样的设计是因为哈罗德被卡塔尔投资局收购之前,一位埃及富商曾担任老板,在八十年代斥巨资将这段中庭打造成埃及厅,建立了伦敦老牌百货独一无二的标志。
她们四人以前是闻所未闻的访客,第一次上电梯会惊叹,接二连三则是熟悉。现在已经见惯不怪,安静的安静,聊天的聊天。卡尔帕娜甚至会自我调侃,她只是一个简单拉风的暴发户,喜欢黑白灰而不是金蓝绿,猫眼法老退退退,看太多神秘的古典艺术会头晕目眩。
李妮佳听后惋惜,一来惋惜卡尔帕娜判定自己是暴发户,二来惋惜她如果去曼谷也会见到大面积的金黄色,恐怕天旋地转。
卡尔帕娜对曼谷另有裁决,信誓旦旦道:“那不一样,埃及我有待研究,目前不一定放在心上,但曼谷是我的精神故乡之一,我去曼谷一定是为了度假,顺便了解你们的皇室和民间传统。”
陈知露听她们聊东聊西,听美国人喜欢泰国和害怕埃及而忍不住笑,暂时把周译的事情从大脑排挤出去。她扶着电梯望埃及厅,有一种无名的分享欲,迫在眉睫:“我突然很想告诉你们一个很戏剧化的事情……”
卡尔帕娜大发兴趣,翘首以待:“讲吧,看看是什么级别的戏剧化。”
四人正好过了电梯,行经埃及厅,并排而走。
陈知露有忠实听众,开始娓娓道来:“本科有一年暑假,我要逃离英国出去玩,没有计划没有安排,跟姐姐约在曼谷见面,头脑一热就盲买了五天后的埃及航空。当时埃及航空从伦敦飞曼谷的航线不设头等舱,还要在开罗中转,飞机快到达开罗的时候下降一点,我坐靠窗位置能看到金字塔。”
“好浪漫。”李妮佳听得津津有味。
陈知露浅笑:“浪漫吧。”
卡尔帕娜转过头,“我刚刚以为是笑话。”
基兰委婉地说:“可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是笑话。”
陈知露既不点头也不摇头,继续说下去:“我当时以为快到了,机组却播报飞机会延误很久,所以一直在金字塔上空飞。落地前他们发入境卡,我不需要,他们告诉我中转时间从原来的两小时压缩成十五分钟,我其实不太紧张,说不定能赶上,大不了再买新机票,我一下机就往登机口快走,走到一半机场播报,我才背着包包跑起来,过安检已经气喘吁吁。后面我顺利搭上第二班飞机,也顺利到达曼谷的机场,但我等不到转盘行李,去柜台查看,柜台的小姐竟然说行李还在开罗飘,开罗那边答应先中转第一个行李,后一天再中转第二个,要两天才能把行李送到我订的酒店。”
她说到这里口吻突变,埋怨陈年往事:“太狼狈了,这埃及机组是我见过最没耐心和懒散的,下一班机不等人,要乘客十五分钟赶去登机口,而且我下了机还有排山倒海的问题,服务完全不如卡塔尔。”
话音一落,其余三人笑得前仰后合。
卡尔帕娜问:“那你投诉了吗?”
陈知露摆摆手:“没有,我全程都是多一个麻烦不如少一个麻烦。行李安全送到,我后面和姐姐玩得好好的,不想追究。”
卡尔帕娜眼里有不同寻常的慈爱,“天哪,我好像看到你头顶有光环,你的内心是一颗软软的番石榴,你不想搞那么多麻烦所以一直妥协退让,换我我要打爆他们的电话,赔我至少五百英镑。”
基兰评价:“卡尔帕娜就是这样刁钻挑剔的人,一定要争个理。”
“这叫维护权益,不想为难别人就会为难自己。”卡尔帕娜反弹。
她们激动发话,唇枪舌战,弄得另外二人都笑了。
这一笑过后,气氛恢复热络。陈知露和她们说天谈地,把周译的事情晾在一边。可惜好景不长,她直达各大顶尖品牌店铺,又想起周译,简直阴魂不散。
李妮佳提出逛街的邀请,自然比其他人更有购物需求。其他人漫无目的,第一时间纵容她,她想去哪里,她们就陪着去哪里,遇到喜欢的说不定会买。
李妮佳特别想看发饰和裙子,于是进入一家品牌店,让她们给意见。她们很愿意做审美专家和智囊库,给意见的时候到软沙发上坐着,让李妮佳大胆转圈、走台步,对她这样琢磨那样观赏,一旦不需要给意见就站起来看看这里摆出来的鞋履、珠宝、包包。
李妮佳刚开始不习惯,后来慢慢敞开,越来越亲昵自然。
陈知露缺乏购物欲,独自坐在软沙发上,看她们分散不同区域。
李妮佳见她态度一时热一时淡,便拜托她起身到玻璃橱柜一览发饰。柜员托起一盘珠宝发饰,掀开毛绒黑布,照明设计塑造出质感,照得羊毛丝绸刺绣头带、水晶发夹、缎带蝴蝶结发夹、树脂金属头带,熠熠生辉。小小发饰琳琅满目,价格都是三位数英镑起跳。
陈知露看她试戴,她有秀丽的黑发和健康的肌肤,很邻家少女,哪款都相衬,“这些全都很适合你。”
“我不是皇室公主,不能全部买。”李妮佳恋恋不舍,婉笑,“帮我选一个最适合我的吧。”
陈知露理解的,认真给她选第一款头带,羊毛丝绸刺绣。李妮佳很喜欢,包起来之后付款。
李妮佳拉着陈知露的手逛,发现一顶充满夏日气息的帽子,帽身洁白,正中央的金属标记下是樱桃车厘子的刺绣,非常俏丽。正好,卡尔帕娜过来她们这边,给陈知露指了一双画着樱桃车厘子的高跟凉鞋和一条牛仔裙。
“Cherry,有好多Cherry。”
陈知露也发现这个品牌有好多樱桃车厘子,她决定买那顶帽子,其余兴趣不大,走马观花。
到了另一家品牌店,陈知露陪着李妮佳从女装走到男装,在眼镜架前随意看看。
李妮佳拎起一副男款墨镜,比一比,问她:“你如果有男朋友,会给他买贵重礼物吗。”
“生日的话会买,特别喜欢也会买。”陈知露徘徊于眼镜架,偶然看到一副黑框眼镜。
“我也是,重大节日会送礼物庆祝。”李妮佳给墨镜拍照片,发给她的男朋友,她握着手机得到回复,便替他购下,满足道,“我以前希望在英国也有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逛街,今天实现了,可以收到好多意见。”
陈知露觉得有些温暖,再次笑眯眯起来。笑完,目光放到黑框眼镜上面,她伸手取下来,近距离打量眼镜。
李妮佳注意后问:“你看这副眼镜是想买给谁吗。”
陈知露没有说买给谁,却不由自主道出一个心理:“也许是我姐姐在我小时候感染我的,她看到特别适合我的东西都会给我买,说这样内心很满足。如果我不喜欢就放一边,让我送给别人,总之她认为我用了好看的就想给我买,现在我也有这种心理。”
李妮佳心思细腻,笑得唇红齿白:“听起来有天然的保护欲,想跟对方分享美好,而且心里认为对方值得拥有。”
陈知露点头,“只是对方不一定需要,很多二手货就这么堆积出来。”她越看这眼镜越觉得契合,捏起来架到鼻梁,像李妮佳给男朋友购买墨镜一样比划,“我不知道度数是多少。”
李妮佳看着镜子里的她,“让你想送的人亲自配吧。”
陈知露翻过眼镜脚,那里刻着明晃晃的金属名牌标,想必他看见不会要,除非他有足够的心理承受能力。对她来说,她不是为了在他面前显摆名牌,而是喜欢这舒服大气的工艺、上手上脸的质感,优质金属和高级亚克力板材摸起来冰凉、坚硬、顺滑,镜框在她脸蛋有些大,到他脸型就能兼顾平衡,一切都刚刚好。
他那么冷淡,她还记挂在心,大概就是她有一个冲动,她总觉得他很适合这副
眼镜,她喜欢这个,想要塞到他身上,然后让他也爱屋及乌。倘若时机成熟,她送出去了,得到的回应是他不要,那她就放着或是送给别人。
半天下来,陈知露只买了一顶樱桃车厘子刺绣帽和一副男款黑框眼镜,而其他人收获颇丰。柜员给她们打包妥当,把购物袋交到她们手里。
四人离开品牌店,身影映向对面的玻璃镜,提最多购物袋的是卡尔帕娜,位居第二的是李妮佳,之后才是基兰和陈知露。
卡尔帕娜是最显眼的那个,腿长腰细,波浪卷发,她突然打趣:“像不像美剧里的标志性镜头,几个姐妹并排走,打扮精致,扭腰扭臀,手提购物袋。你们说,背景音乐放什么好。”
“爱莉安娜格兰德。”基兰的口音浓厚,说起来倒像中文音译,爱莉,安娜,格兰德。
卡尔帕娜轻轻哼几句,歌词大意是你将相信上帝是一个女人、所有的姐妹们都想如此、谢谢你下一个。经过镜子只需30秒,一离开,她就不再哼,从欲望都市的暴发户回到伦敦生活,要克制、分寸、低调,tasteanddiscre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