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给每个小组统一出函,让他们申请到公共区域采样。公共区域有郊区农场、屠宰场、餐厅,也有森林公园和伦敦几大广场,覆盖范围广阔。小组符合学校的规定以后,要带证明往采集地通报。
过了两天,陈知露和Ava终于通过必要的流程,她们作为高校项目研究生,严格佩戴好防护措施,出发到城市鸽聚集地之一采样。
采样的这日下午,伦敦晴空万里,云像纯净蓝布抖下的棉团,极大极密。这不是降水性多云,而是低空层积云,一白一蓝对比强烈。特拉法加广场的雕塑和美术馆对云唾手可得,人和鸽子围聚喷泉。
特拉法加广场在威斯敏斯特,空间很大,美术馆正对喷泉,每座雕塑下方都有鸽子停息。
刚好天公作美,视野清晰,路况干燥,许多步骤在Ava的带领下不难。她们为了不招人耳目,戴医用口罩和一次性手套,把防护服换成围裙。
Ava擅长搞生物科学,因此主要由她来采集粪便,她手握灭菌采样勺和带编号标签的无菌袋,专门找新鲜潮湿的鸽粪,随机采取50份。陈知露在旁边做记录,带一个GPS定位器和冷藏保温箱,按照样本编号写上采集的日期、天气、时间和GPS坐标,然后把样本放进保温箱。
有小孩跑过来冲散鸽群,她差点撞到陈知露,急忙刹车停下,绕到旁边问:“你们在做什么?”
陈知露回答,“采样。”
“为什么选择鸽子的屎呢。”小孩跑完脸红润,有英格兰童音。她拽着美术馆周边,一个画筒。
陈知露再答:“因为屎里面有很多微生物。”
“那我昨天吃了杰克土豆和鳕鱼,还舔干净一碗草莓冰淇淋,拉出来的屎会有鱼的微生物吗。”小孩干脆坐到雕塑下的台阶看他们,拿画筒指一指自己屁股。
陈知露让Ava回答比较在行,于是Ava隔着口罩说:“你的便便不会有原装鱼的微生物,大部分在你的消化道被分解和杀死,除非你吃的是没煮熟的鳕鱼,或者它携带强致病菌。”
“对,要是你24到48小时内有腹泻和发热的症状,还会传染人,医生要怀疑你的食源性感染。是什么微生物让你身体难受的,来自杰克土豆、鳕鱼,还是草莓冰淇淋。”陈知露提着保温箱,收进样品袋,同时给小孩补充。
小孩似懂非懂,贪玩一问:“我能帮你们采吗。”
陈知露笑一笑,“不能,如果让你帮我们采,我们会违反前两天疯狂写的申请。”
小孩撅撅嘴,用画筒把鼻子戳成猪鼻,“好吧,你们看起来很大人。”
“是大人没错,我们起码大你一轮。”陈知露说。
小孩点头,抱腿看她们采样,旁边的鸽子离她两厘米,在啄面包屑。隔五分钟,小孩的父母拎着热狗和饮料来接她,她甩甩画筒,跟她们道别,在父母身边又蹦又跳。
小孩走后,她们用滤筒采集空气中悬浮粒子。工作陆续完成,她们带着保温箱回学校实验室,进行培养和检测。到这一步,她们起码得用三到五天才能有初步结果。
采样结束,陈知露放学回公寓经过咖啡厅,从咖啡厅见到周译打工的身影,进去点一杯易入口的新品,开心果风味,宣传图片上的配料很多,主视觉像三色瓷砖分层,棕、绿、黄相间,甜度必定高到外太空。
周译在咖啡台做饮料,收到她的订单,是新品里最甜的那款。她站在收银台看他调配,棕色是咖啡,绿色是浓稠的
开心果泥,黄色的不知道是什么奶油和固态蛋糕混合物,之后他左手握着满满当当的杯子,右手往顶面抖一层开心果碎。
陈知露来到接收台,拿走他做的饮料,好奇地问他:“这里面黄色的是什么。”
周译要给另一位客人做咖啡,按起冷萃咖啡机,回复:“手指饼干和混了蛋黄的马斯卡彭芝士。”
陈知露听到这些食材已经预判甜度,她吸一口,吸到复杂的质地,衷心评价:“好甜,超高热量。”
他等待咖啡从机口下杯,抽空道:“这款甜度大概是其他饮料的一倍,看得出来你这段时间很需要甜食。”
“非常需要。”她点头。
咖啡厅陆续进人排队点单,周译转身忙碌的间隙对她说一句,“你先回去吧。”
陈知露以为他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今晚空闲就来找她,没想到是她会错意。她回去后发现,他一直没有来找她,只要不约会、不做爱,他们完全是邻居的关系。她突然生起奇异的感觉,再回想他在咖啡厅忙碌的冷淡,反倒有种她趁他没空占便宜还被他打发的样子。她知道自己肯定是想多了,就是没料到她会想多,他在咖啡厅工作要顾忌经理和客人,不可能时刻关照她。他看起来没之前忙,而她早早把慈善计划搁置下来,没再打开小号,也很少特意做甜点关心他。
在Ava进行实验的这几天,陈知露着手处理食品安全链部分。后几天,初步结果出来,Ava包揽实验非常累,她又是小组里选建模课的代表,只好试着根据老师的步骤敲代码,迟迟出不来分析。陈知露让Ava休息一下,她回到公寓,拜托周译来房间帮忙。
晚上八点多,周译收到信息敲门。她开门让他进来,拉一张椅子到书桌,两人并排而坐。
周译拿到她手上的数据阅读,开口:“其实你一直没告诉我你的课题是什么。”
陈知露之前要请他帮忙,的确没告诉他。她言简意赅,“我的研究目标是构建城市鸽、食品链和人类的传播模型。”
周译读数据和研究方法论,大致了解她需要的东西,问:“你想我直接帮你完成,还是教你?”
“你要听实话吗。”陈知露侧着脑袋看他,非常近。
“我猜你不想学。”他轻笑。
她笑着嗯一声,“真的不想。”她试着问:“不如我也像Andy一样,你帮我做,我给你钱。”
周译顿一顿,说:“不用。”
他不想收她的钱,这样显得他连举手之劳都斤斤计较。他总觉得古怪,要么是他对她上心后更加敏感,他不想她花钱雇佣;要么是她把他当生人,请他帮忙想要一码还一码,用钱划清边界。还有一点,他认为可能性很小,所以没有去细想。
陈知露察觉他在意这个事情,自觉多余,换口道:“我以为都是这样的。”
周译没有回应,拎着她的电脑,下载软件,打算让她在旁边看他输入代码。他操控鼠标,来到桌面,见到他上次的文件还在这里。他启动下载好的编程软件,根据她的研究计划,读到SEIR的字眼和其他从旧有案例习得的编程方法。他不曾熟悉SEIR,好在他稍微查阅就知道这是流行传染病模型,弄几个库来模拟脚本。
陈知露在旁边看他写代码,手指快速有力地敲键盘,过程好似很轻松。她欣赏他的动作,突然问:“为什么上次你在咖啡厅让我先回去,后面一直没来找我。”
这一问,让他敲键盘的手停一停。他其实回忆起她睡着的样子,又笑:“你很忙,做完就睡,没什么体力。”
“确实,最近太累了,偷点懒不成问题。”陈知露两手支桌,揉一揉眉心。
周译点头,视线回到电脑屏幕,说:“你可以跟我讲多点你的构思,我看看怎么更接近你们想要的。”
“搭档说这个模型跑出来主要是为了观察潜伏期,预测传染病爆发时间和规模。”
他听完,敲一下,停一下,想到很早就去世的父母。不长不短的时间过去,他敲好完整的代码,等待模拟曲线图,倚向靠背。他心底有个口渐渐开着,想到她那张恬然的脸,眼神柔软的信任,突然对她说道:“有时候你让我想起爸妈,可能因为你学医。”
陈知露第二次听他谈父母,“他们怎么了。”
“因公殉职。”
“都不在吗?”她拧眉。
他告诉她,语气平静:“不在。”
陈知露怔愣,她有点手足无措,毕竟她家庭美满、家业发达,和他这样的问题留学生相比,他真的有很多心事,让她那同情心又上来。之于他,他不喜欢说私事说得很博同情一样,只觉得她是圈子里心地善良的那个,会不由自主敞开一点。
周译看她这样,直接道:“不要讲节哀。”
“那不讲……”陈知露思虑怎么不触及悲痛神经,“你这样让我想起身边有的人是单亲家庭,父母离婚了,他们不爱听家庭美满的人给他们道歉。”
他再次点头,即使方才提到难过的事情,历经时间沉淀他也能及时给情绪喊停,现下好似谈及其他问题的局外人,“能理解,只是离婚,没必要道歉。他们认为的幸福健全不代表单亲子女眼中的幸福健全,有的人庆幸可以离开没感情还努力绑死的完整家庭,换言之他们的解脱遭到别人的道歉反而有荒唐的成分。”
“我知道。”陈知露轻声说。
“你知道,”周译重复她的话,“你很不一样。”他说得短,没有解释她哪里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