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露接了电话,将手机开免提扔床上,拨开长发,歪脑袋给裙子拉链,说:“姐姐,五分钟时间,我准备出门。”
陈知敏那边是下午茶时间,泡一杯茶,坐在办公室问道:“你要去哪里啊?”
“约会。”声音传得有点远。
陈知敏眉毛一抬,正襟危坐,放下茶杯,“和谁。”
“反正不是李阳森,我就知道爸妈想撮合我和他,他们不会有什么联姻、生意好做,这么老土悬浮的想法吧。”陈知露不小心把发丝卡到拉链,手臂酸,再扯一扯,终于拉上去。
“不至于,他们希望你和相差不大的熟人谈恋爱开心而已。”陈知敏好奇地问:“能不能跟我说这约会对象是什么身份的人,从Tinder或Bumble认识,还是在酒吧?”
陈知露拿梳子,梳一梳头发,捋得柔滑,“都不是,他跟我一样大,是住我隔壁的邻居,学编程。”
“编程,很呆子的专业,我印象里学这个的大部分都近视、不合群。公司有几个做开发的程序员,一个喜欢格子衫和小马宝莉,另一个头发和胡子都不刮,偶像是乔布斯。可是你知道吗,乔布斯刚开始做技术员不洗澡不用除臭剂,别人说他有体味,调他上夜班避免接触。”陈知敏根据妹妹的品味预测一下对方的形象,摇头摇掉刻板印象:“能和你约会的人不可能是这样。”
“姐姐……”陈知露忍不住笑:“他性张力很强,你想象一下吧。”
陈知敏轻抿一口茶,“老了,想象不出来。”她一怔,问:“你刚刚说的很强,你们走到哪步了?”
“接吻而已,我们现在是初步接触的状态。”
陈知敏了解,在电话那边笑:“我已经透支对这类亲密的知觉,固若金汤,无欲无求,贤者模式,没有汗毛直立。”
“你真夸张,正是拼搏和同时享受的年龄,怎么做到表面性感内心禁欲的。”陈知露旋一支颜色很淡的口红,涂嘴唇提气色,然后坐在软沙发上穿鞋。
“因为什么男人都不重要,工作重要。”陈知敏说得轻松果断,想法流出,她再问:“约会对象是哪里人?”
“黄种人。”陈知露笑了笑,穿好鞋子,站起身,拎起包包。
陈知敏听见窸窣整理的声音,及时说道:“好了,大概清楚什么情况。我这边也结束休息,玩得开心。”
“等等姐姐,你忙完应该放松一下,别那么紧绷。”
“知道了,爸妈回来我就休几天假,说不定会去英国看你。”
“最好是。”陈知露想她那么忙,有机会再说。
电话挂断,陈知露把手机放包里,走向房门。正要开门的时候,门响,她一拉开就见到周译,他比她主动一点,率先来找她,有约会的礼节。他迎面散发清香,否决姐姐说的印象,身上穿的多是素色单品,少即多,兼顾舒适和简约的风格,没有姐姐口中的呆板。
他打招呼,她也回一句早上好,关门,跟他一起走向电梯。
进电梯,两人静默无言。
陈知露望一眼电梯镜子,打扮得漂亮,很应时。他也有收拾,没戴眼镜,不背书包。两人与那天在自然历史博物馆完全不一样,不像是刚下课的研究生。
公寓到解剖剧院博物馆,需要坐二十分钟的公交车。到了博物馆,圣托马斯街道,小小门口挂牌子,里面通往解剖剧院和药草橱窗。在欧洲,越是这么不起眼的地方,越藏玄机。
“这地方让我想起欧洲一些小城,铁窗栅栏,小门,你猜里面是什么博物馆。”陈知露带他进这个门,他那么高还要弯身钻进去,爬旋转楼梯。
“不知道。”周译跟在她身后上楼,他步伐跨大点就能跨两个层级,挤在楼梯里慢而小。
陈知露在灯光昏暗的地方转过来,做鬼脸,双手举起:“是人体酷刑博物馆。”
周译没有被吓到,反而笑了笑:“所以跟解剖有关系?”
“那种已经不算解剖,是刽子手剥皮,很多器具和萨德书里写的酷刑一样。我记得有个盔甲,套进去会被钢钉扎扁全身,还有绞刑架和把下体锯开的刑具。”
“你见识不少。”周译来一句。
“大概吧,我觉得治疗的反面是虐待,要接触结构会了解这些。对人和动物,你知道哪里会很痛就折磨哪里,跟知道哪里痛就照顾哪里,是一样的道理,总有人生产出工具来对付。”陈知露越过台阶,走进阁楼,就是解剖剧院博物馆,“你看,门那么不起眼,里面特别多故事。”
周译环顾四周,一个药草展览。他对药草的了解限于家里酒楼使用的汤品布料,木柜和玻璃陈设极为相似,那一条街有酒楼也有燕窝海味专门店,卖蛇肉、花胶、鲍鱼、海参。逛一圈,她说这些是胡桃、茴香、洋甘菊,也有罂粟的花头和几味没听过的药草。
“这是我很不喜欢的,cinnamon。”陈知露说。
周译望一眼,点头:“桂皮。”
“为什么不叫肉桂。”她问。
周译一顿,告诉她:“一样的,肉桂做蛋糕,桂皮煲汤。”
“你听起来很懂厨艺。”她笑着学他,“看来你的见识也不少。”
他算是耳濡目染,于是道:“家里做餐饮。”
陈知露回过头,第一次听他的家业背景,她跟他说:“我家做的是医疗行业相关,所以我基本有涉猎一点。”
“挺好。”周译了解到她非常含糊的一点私事,他看着那些药草和器械,说道:“我爸妈以前是医生,一个是麻醉师,一个是内科医生。”
陈知露有些惊讶,随即恍然。他的出身一定不差,他们能涉猎专业内外的知识和商业,想必有家庭的奠基和扶持,开阔眼界,增值向上,也许他父母不做医生,转型经营餐饮,而他也往计算机方向深造。
二人终于来到解剖剧院,环形教学区。中间一个解剖台,周围是观众席,上吊煤气灯,下放木屑盒。她说的每一点都精确,以至于他怀疑她是从上世纪过来的演示解剖的医生。他这段时间都是道听途说,听她的二手知识,在网上查询资料,偏偏要做完样片才看到其中一个解剖剧院的面貌。
非常小,没有他们样片做得那么明暗分割,也没有艺术总监要求的卡拉瓦乔式光影。他和她坐在观众席,拍了几张照片,保存手机。
陈知露靠近他,看了看他手机的照片,“对你有帮助吗。”
“有。”周译转脸看她,“打破了我的幻想。”
她想不到是这句话,笑得肩膀轻颤,“现在是21世纪,这地方已经没有那么怪诞。”
“你说得对。”周译也轻笑,有的地方来了才知道原汁原味,并不是代码构筑的世界那么恢宏雄伟。他看得差不多,把大致环境记在脑子里,然后问:“还要看吗。”
“我来好几遍了。”
“我们走吧。”他说。
晚饭是在周边一家小酒馆吃的,菜品简单而实惠。陈知露喜欢这家酒馆的氛围,吸一口饮料,把手机给他,说:“帮我拍一张照片。”
周译嗯一声,他拿起手机,像那次在走廊给她拍照一样,有构图有角度,把她拍得很上镜。
陈知露欣赏起来,说:“他们都觉得程序员很傻气,你不像这样的。”
他撑着下巴,渐渐享受和她在一起的时光,“因为不管做什么都要学会变通,我不喜欢很死板的东西。”
“比如说呢。”
“比如,程序员挺像一个有恋尸癖的角色,我不是。”
陈知露像鸢尾花忽地垂个头,再抬头眼里止不住玩味的笑意。她慢慢接驳到他的玩笑信号,说道:“你是不是和Andy打游戏打疯了。”
“不是。”周译握住玻璃杯,仰头,饮一口,“是人都怕死,也怕尸体。如果我有我爸妈的勇气,我应该像你一样。”
“但我觉得你不怕。”陈知露摇头。
“学代码之后,很多东西变成数字和符号,逻辑分析,层层递进,尸体也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没什么感觉。”周译笑了笑。
“你超可怕……”她毛骨悚然。
“你也很可怕。”他和她一样开玩笑。
晚饭结束,结账AA制,他们跟服务员说splitthebill,服务员拿POS机出来,一人刷一张卡。这一瞬间,她突然不觉得自己在做慈善,而是真的约会,他流露一些伤感,不知是金钱亦或是家庭造成的,可很快就压下来了。
他是一个有钱和聪明头脑的年轻男人,二十多岁,与她相同层级的留学生,下了课游走于伦敦的博物馆和酒馆。只是从来都唯有她见过他的不同面貌。
第25章 锦鲤
两个邻居住得那么近,圣托马斯街道的约会结束,回到公寓似乎意犹未尽。
公寓每层楼都灯火通明,向南向北靠不同公园,一个24小时开放,另一个是伦敦御苑,地理空间横跨威斯敏斯特和Camden,种花草养喷泉,夜间九点就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