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包，里面可以放iPad和笔记本，慢走几圈还没找到位置，来到一个座位突然坐下，把笔记本取出来。
周译抬头，只见这两天让他烦躁的人出现在对面。她双手捧脸，笑眯眯地打招呼，为了不烦扰周围的学生轻轻说：“你在这里。”
她毫无破绽，好似见到他特别雀跃，不过她心情还不错。
他点头，将视线挪回电脑屏幕，敲起键盘。他上午去了一趟VP工作室，在那里修改代码，提交所有雏形，之后老板计划过段时间一起过预览，并且要找专业的医学生到现场给出意见反馈。他前面几次开会有提到他的参考，给老板留下印象，而这个参考对象便是坐在他对面的人。
陈知露打过招呼，从包里取出耳机盒，歪脑袋，拨开长发露出耳朵，戴上耳机。阳光照耀，她的脖颈纤细，耳机亮闪闪，长发一落飘来如潮的馨香。他不经意闻到，却不再看她，继续敲键盘。这反倒换来她的视线，他很认真专注，时不时遇到难题而双指轻压额角，单手敲几个字母试一试，眼镜架在脸上，蛮有分毫不差的冷感。
过了一个小时，两人不约而同休息。
陈知露下载完需要的资料，松一口气。她再次看对面，趴桌往前怂，尽量压低声音，“你在忙什么。”
周译扶一下眼镜，说出今早的消息：“还是解剖剧院的事情，过几天会过预览，如果你有空的话，我们老板想请你帮忙。”
“你们还在做这个。”
“对，后续还要修改。”
陈知露哦一声，还不确定安排，“我到时候看情况吧，你提前告诉我时间，有空的话可以去，说不定能真的看看什么是VP工作室。”她还挺感兴趣，扬起细细的眉毛，“今天星期一，现存的解剖剧院博物馆休息，不然我也可以带你去看看。”
周译似乎有查阅到这个地方，问：“什么时候开馆？”
“每周四到周日。”她边说边收拾东西，低头打开包包，“其实昨天可以去的，不过你在咖啡厅。”
“我在忙，下礼拜也是看情况。”说到昨天，他便问，“你昨晚吃什么了？”
“没吃，本来想等你，不小心睡着。”她真是越说越暧昧。
“我知道。”
陈知露背着包包站起来，绕到他旁边，弯身贴他耳朵，小声问：“你累不累？不如让我关心你一下。”
他手指一颤，尽量保持冷静，把笔记本盖上，转过脸问她，“你想怎么关心。”
她还是弯腰，双手抬起，握住他的眼镜取下，笑道：“我不知道，问你，反正忙完我们可以出去玩，哪里都行。”
她慢条斯理地合起他的眼镜，逐渐靠近。亲都亲过，这么近不算大事，他坐着仰视她，以为她要过来贴唇。阳光穿透中央，如细丝铤而走险。微风钻进图书馆的长窗，帘子饱含不知谁的悸动而摇荡。
她只是把眼镜卡到他衣领，没有亲他。
周译压下失望，突然轻笑，说道：“你以前就是这样追求喜欢的人。”
“不是。”陈知露摇头，发丝扫过他的锁骨，逐渐沉迷这么好玩的借口，“你应该庆幸，你是我第一个主动告白的人。话说回来，你吃了红豆糖水没有？”
“吃了。”
“还想不想要。”她再问。
他招架不住，把椅子往后挪，盖上笔记本，“不想要。”他不敢再要，假如还有A8资产和硕士顺利毕业的底气，他完全可以接受她的关心。然而现在，他的处境非常动荡，哪怕他的皮囊不错，仪态和习惯尚留存，他也被不对等的现实约束。
陈知露似懂非懂他的拒绝，以退为进，“那随便你吧。”她对他无话可说，就喜欢逞强，不怕饿肚子。
“你等下想去哪里？”他又不想她离开，毫无预兆地问她。
她思索一秒，找个免费的地方，“自然历史博物馆，考察一下生物。”
周译不需要她再做糖水表达心意，把笔记本塞进书包，一把背到单肩，拉着她的手道：“走吧。”
陈知露愣了愣，小步跟在他后边。他们经过所有认真学习的同学，不论肤色和人种，一前一后离开图书馆。
第18章 Dating
上伦敦地铁，他们松开手。即使是工作日的下午，伦敦市区也挤满人，经过热门地点的车厢没有位置让他们可站。
两个人钻缝隙站在地铁门那边，能够从门窗看见并排而站的身影，的确有几分相配的味道。
陈知露坐车喜欢戴耳机，但有人在旁边的时候她不会戴，由地铁摩擦轨道的声音冲刺耳膜。她望着他们很像情侣的身姿，碰一碰他的手臂，问：“我们现在算什么。”
“Dating，hookup，你觉得呢。”周译列出现代年轻人在伦敦的交往方式，想知道她怎么定义。
她倚靠车门，马丁靴鞋尖轻轻点地，很放松地回答：“以前有人跟我说dating是脖子以上的交往，hookup是腰以下的联结，soobviouslyI’mdatingwithyou。”
周译同意，低头看她毫不怯场的模样，失笑，下一句口蜜腹剑：“看你想到哪步，hookup双方都不用负责。”
“我喜欢慢慢来，顺其自然，几次下来就知道我和你之间有没有火花。”陈知露说漏嘴，立刻修正：“是你有没有感受到我的心意。”
地铁驰骋而过，周译没听见前面的，只听到她说的后半句，“已经感受到了。”
她蒙混过关，得意地弯眼睛，推进计划，“看来我做的糖水很甜，会给你做更多的。”
到站之后，他们穿梭于人群，走一段路就到自然史博物馆。
说是要考察生物，实则陈知露不需要考察，她读本科时来这里很多次，对一些展览的标本记忆深刻。倒是周译在伦敦四年只来过一次，就记得大厅悬挂一架巨大的蓝鲸骨架，底下陈放来自怀特岛的恐龙化石，骨骼空旷稀疏。
陈知露让他往上瞧，手指滑一条弧线。从维多利亚手稿出来的建筑实物，混合古典罗马风格，蓝鲸脊背弯曲的弧形与穹顶的拱形一致，鲸头鲸尾朝向博物馆雕纹饰的玻璃窗。骨架和穹顶浑然天成，有自然殿堂的设计。
她突然想到，确认地问：“你应该没有巨物恐惧症吧。”
“没有，我之前来过一次，进来感觉还可以。”在周译的印象里，这里变化不大。他没有拉着她的手，而是与她肩并肩进馆。有游客碰到她，他握着她的肩拉近躲让，以致她顺势碰到他的侧腰。只是这么一握，窄肩与包链凸起明显，很快松开了。
他已经想到包链给她肩膀勒出的痕迹，关心地问：“你的包重吗。”
陈知露侧过头看他，将真皮包滑下肩，递给他：“谢谢，里面有两台电子产品，挺沉的。”
周译一手接过，帮忙提着。她的语气太生分，令他不自觉说道：“没事，你不用跟我说谢谢。”
“反正你替我拿一路，会很累。”她抬手揉一揉肩膀。
周译当锻炼身体。
既然这是由陈知露提起的地方，便顺着她的想法来逛。
她带他穿过中茨大厅，看几座恐龙化石，途径许多鸟类标本。再走，来到陆地生物区域，一排湿制标本的阵仗非常唬人。即使长廊像旧世纪曲径通幽的花园，廊顶落的光足够柔亮，这排标本也是密集恐惧症和动物恐惧症患者的应激障碍。
光线涌动如分解的气味。整排湿制标本沉睡，不同生命阶段的孩子被逐出火化的死亡，压进厚玻璃罐或亚克力缸，从远东、澳大利亚运至大不列颠定格在伦敦的南肯辛顿。福尔马林拥抱不同品种的畸形，会施加一种脆弱和手足无措的摆布感，供访客探索、研究、编排进词典大全。
陈知露找到一个有趣的种类，靠近玻璃罐，两眼观看，分享道：“小时候没学兽医，我和姐姐看这样的标本觉得它们很惨，后来发现是我们在投射而已。”她指一指罐里的幼儿袋鼠，笑问：“你看它整个身体是灰绿色的，耳朵那么尖，颈部皮肤好皱，像不像哈利波特里的多比。”
周译不怕罐中的标本，弯腰与她一起观看，脸贴脸，四只眼睛对向玻璃罐。他开始感受它的肌理
和造型，评价：“像，它们都很丑。”
“哪里丑？真是没有一点敬畏。它比我们还老，是十八世纪的老前辈。”陈知露要匡扶它们的形象，“人家很可爱的。”
他实在无法苟同，说道：“哈利波特里的多比还算可爱，罐里的像剥皮怪物，很多人都不愿意接近，刚刚有个小孩全程趴在他爸肩膀不敢看。”听到她不满的回笑，再次印证隔行如隔山，就算他不怕也想象不成可爱的样貌、下不了手解剖，“你以前觉得它们很惨，从来没有害怕过吗。”
“不怕，把自己想象成装修工人。”她解答起来，“其实要排除恐惧，不是把它们看成需要处处呵护的小宝贝，而是将处理的部分精化为零件。手术过程很像装修，人医做的是人体装修，我们做的是动物装修。打个比方，如果这只袋鼠还活着，它要做脊柱手术，我们拿小锤敲骨窗或者上钢板固定，修起来的声音哒哒哒，就像工人上材料维修。唯一不同的是脊骨下面有韧带和肌肉之类的结构，能看到神经的搏动，大家会考虑到这是一条生命，尽全力救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