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露是综合型医学生,理论水平中等,诊断、插管、开刀、缝合的技术也稳定,但她会有术前术后反应。术前对着公寓墙壁练习,切肤和缝合的手法像音乐指挥家的动作,要放缓慢的古典音乐,极柔极细致,术后整夜失眠,不停回放开刀的画面,还有自言自语的毛病。
相比之下,李阳森理论不好,可判定治疗方案的能力很强,反应是同学里最快的。现在他们分到一组写作业,还是得靠陈知露发挥理论。
今天满课,围绕一个病理学问题进行全天研究,他们直到晚上八点才能下课。
上午不讲学术报告,教授没那么快审阅,直接带专业所有人去了动物标本室。
台上有一座干制的赤狐标本,架于木板底座,毛发和眼睛都是真实的,摸起来的触感仍有生劲,而一切定格不动。旁边放两罐用玻璃装的湿制病理标本,被福尔马林浸泡,玻璃反光,液体亮出一片肺叶和寄生虫实体。每罐标签有三条,一条显示动物来源,另外两条被盖住,只写着疾病名称和感染过程这两个名词。
“各位同学,赤狐在伦敦很常见,我想你们逛公园和森林都有机会遇到。我前段时间逛郊区森林发现这只赤狐死在丛中,带回来检测觉得挺有教学意义,所以送给标本制作者协会的成员做成标本,最后成型为一个干的、两个湿的,它的病理问题还挺多。”教授戴上橡胶手套,扶着赤狐的干制标本,向他们展示。
医学教授不一定亲自做标本,但他有制作标本的朋友,比如艺术家、保护动物自然形态的动物专家,多数做展示形态的干制标本;同样,有把标本制作当业余爱好的兽医和护士,他们可以依据病理学做湿制的单个器官组织或整个尸体的标本。
教授介绍完他找人做标本的过程,开始进入正题,“我们这节课先讲城市生态和环境,也就是研究动物的异变、发病、死亡和它所处的环境有什么关系。”他把手指点向赤狐的牙齿,说:“这只赤狐不存在牙齿缺失的问题,可是牙齿在它的进食过程中减少磨损,患有牙龈炎,而且它的口鼻部很短、略宽,吻突也比乡村狐狸更强壮,存在异变的现象。”
有人捧着记事簿,在旁边道,“伦敦赤狐正在城市进化,除了牙齿问题,它还很容易脱毛。”
“对,为什么会这样,怎么进化。”
这些表面的环境问题不难,只要是有基础的学生都能答出城市化引起的陈词滥调。人类的包装导致赤狐需要用更短的鼻子来打开,改变了觅食方式,而流动的食物资源形式需要切换咬合力,硬的适合磨砺和清洁,但软的会积留食物残渣导致牙龈炎。
教室挂钟显示早上十一点半,外面有人站着等待,是单肩背书包的周译,他穿了黑色T恤,领口挂着那个黑框眼镜,手握一瓶矿泉水。
陈知露从玻璃注意到他,惊讶他那么早就来,手轻轻挥,说唇语:“还没下课。”
周译点头,指一指正对教室的座位,意思是他坐在那里等她。他身高在这,即使坐着也能看见教室里的上课过程。
陈知露没看他了,回来留意教授,不巧对上教授的眼睛。到这里,教授讲完干制标本的内容,开启更有挑战性的部分,“下面是病理学研究,Cherry,请你打开福尔马林标本,切一块组织,切完放包埋盒固定,下午再由其他同学示范显微观察。”
陈知露一愣,突然被点到上解剖台,以为是自己刚才走神和周译说话导致的。
其实是因为教授知道她、李阳森还有几个学生上过皇家兽医学院,她可以做助手演示。课程申请本来不硬性要求临床经验,只要能完成详细的研究计划即可,因此其他学生大部分是转专业过来的,大家在实践面前的水平参差不齐。
陈知露没有读心术,唯有照做,戴好护目镜和橡胶手套。
十一点四十分,同学们都坐下。
李阳森一手搭桌,另一手支着脑袋看戏,挤眉弄眼让她加油。她看他这欠揍的表情,不怀好意地笑,“教授,我申请让Sun帮我取出赤狐肺叶,做我的助手。”
“没问题。”教授正有此意。
李阳森比个大拇指,对陈知露说:“你厉害啊。”
她发出胜利的笑容,眉眼弯起来怎么样都好看,又让隔壁同学暧昧地捂嘴。他不羁地哼几声,只能遵命,熟练地戴上橡胶手套和护目镜,将保存完好的赤狐肺叶夹出放进托盘。
陈知露对着这片赤狐肺叶,已经有了进手术室的姿态。她按照手术规范,双手抬起,轻握,向各位讲述:“这是一片赤狐肺组织,病灶区域呈灰白色,带紫斑。现在我们需要进行微观组织切片的一个步骤,方便后续观察细胞层面的显微病理。我将和Sun一起进行解剖过程,由于病灶组织出现在左肺中叶部分,所以我将对这里和边缘进行切除,而Sun会作为我的助手给予辅助。”她说完,开始跟李阳森协商打配合,“你固定肺叶,我切除。”
“行。”李阳森说完,摆好器械托盘,放置包埋盒。
“好,我们现在开始。”
从这里计时,陈知露和李阳森合作的解剖过程在众人眼里进行,二人的气场沉浸在冰冷的解剖台和器械中,而交流也必须简练、精准和有效,不掺杂多余的废话和打闹。
陈知露低头看着肺叶,表情正经,同时伸出戴橡胶手套的手,冷静要求递器械:“手术刀。”
托盘有不同型号的医疗器械,李阳森递她22刀头,一把专业处理肝肺等软组织的解剖剪,同时说出22scalpelblade,用专业术语强调器械的精确性。等她右手握刀后,他作为助手亲自上镊子,左手用镊子夹住肺叶,右手托住组织,让她可以对准切除。
周译留意到教室里面的场景,发现陈知露正持刀。他察觉现在就能亲眼见到她解剖,立刻从领口拎起眼镜,戴上,站起来走到玻璃观看。
教授也很爱看学生演示,单手扶着桌子,另一只手叉腰,就这么观察他们的合作,评估一下皇家兽医学院的本科生水平。
十一点五十分。
陈知露对准肺叶,找到含有病灶边缘组织的部分,尺寸要像方形口香糖或维生素片一样小。找准后一刀下去,没有切成功,肺叶只是在刀尖上轻微颤动。她拧眉,辨认问题,说道:“抬高一点下面的组织,接下来我会继续在这个位置切深。”
“已经托高。”李阳森照做。
“等等,有轻微撕裂,小心不要破坏到。”陈知露急忙提醒。
李阳森小心翼翼减轻拇指的力度,抬稳。
肺叶稳定后,她再次一刀下去,终于切成功,说:“夹住。”
李阳森拿着镊子的那只手即刻夹住这块组织,放进早就准备好的包埋盒。
周译站在玻璃前,听不见他们说话,但他可以看见他们的动作,除了方才的顿住,其他部分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距离有些远,他始终观察不出手术刀的光,而且环境也不明亮,然而,他能观察的是邻居的另一面,她下课后可爱贪玩,上课那么认真冷静,极有反差。
这个样子让他想到他买的那款女士烟。
教室内,教授对他们的合作称赞,却有一个毕业于皇家兽医学院的提出批评:“我看了看,Cherry切得很薄,这样固定的时间可以变短,但会在上显微镜前出现染色不均的问题,真正到了急诊会影响病症的确认,然后影响治疗方案。”
“你说得对,可他们也没错,完全符合我的要求。为了方便我教你们,切小块一点最好,这样固定六小时,在下午就能用,一切都是刚刚好。”教授褒奖他们有各个观点和角度。
十二点下课。
陈知露摘去身上的装备,消毒洗手。李阳森老早注意到外面站着她的邻居,洗完靠着墙壁,问她:“他来做什么啊,又缺钱了。”
“他昨晚问我解剖剧院的东西,还想了解一下器械。”
“什么东西?什么剧院?”
“哇,李阳森,你理论真的好差,我要看不起你……”陈知露洗好,在他脸前甩水珠,甩得他挡脸,说道:“就是维多利亚的手术。”
“那么久远的年代我不记得。”李阳森晃脑袋甩水珠,决定会一会,到外面让周译进来。
周译还在玻璃窗那边待着,看到一个人向他走来,这个人是来找他的,他们见过几面。
“找知露吗。”李阳森问。
周译点头,“你好,我叫周译。”
“我知道你,闹火警传遍Camden。”李阳森勾个手指,让他跟在身后进去,“进来我们教室。”
周译站在原地,心底忽然敏感起来。他落差大,眼里的对方是有钱不驯的,大手一挥,似是老板招聘员工,高人一等地下命令。他不舒服,却没有皱眉,想着对方本身的性格和口吻可能如此,要求自尊感抽离,别顾虑太多,因而很快放下不适,跟在他身后进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