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靖抿了抿唇,不知道如何反驳。
“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认真和你聊过她,我能理解你的抵触情绪,但如果你的怨气非要有一个人承担,你怨我吧,错全在我,是我的愚蠢毁了这个家。”
程路山起身走到窗边,月光拂过他眼角的细纹,岁月的痕迹清晰印刻在脸上,也深深烙进心底。
尘封的往事如潮水涌来,淹没他的同时,也打开那扇早已闭合的心门。
“我和你妈是高中同学,高一时她转学到我们班,高二我们正式确定关系,她是大户人家的孩子,相比之下我逊色很多,其实我也不知道她喜欢我什么,我没有赵德成幽默,没有谢东倾有钱,没有夏铭成绩好,更没有向礼的才情,我觉得我根本配不上她,可她就是义无反顾地选择我。”
说到这里,程路山忍不住笑了,“现在想想真像做梦一样,天上掉下个仙女,刚好砸在我身上。”
“你妈性格很好,她有大小姐的气质,却没有骄纵的脾气,很快便和我们这群人打成一片。只是没过多久,我们的关系还是被她父母知道,她和我说,她想逃离那个牢笼,问我会不会一辈子对
她好,我说会,她相信了,果断和父母断绝关系,之后一直住在她的外婆家。”
“外婆是个非常慈祥的老人,每次她都会准备一桌子菜招待我们,她说她喜欢我们一群人吵吵闹闹的样子,很有烟火气。”
程路山唇角勾起笑,随即又淡下去,“只可惜她离开得太早,没有给我们孝顺她的机会。”
程靖问:“每年的9月15,你雷打不动地和德叔他们一起去扫墓,就是看望外婆?”
“是啊。”程路山沉声道:“身前没有尽孝,死后陪她说说话,也算是我们的一片心意。”
程路山深陷过去不愿抽离,往前的二十多年,全靠那些温暖回忆抚平内心的孤独和忧伤。
“外婆离世后一年,你妈怀孕了,当时她刚读大四,那个年代未婚先孕需要承受很大的压力,几乎所有人都劝她不要,包括我,可她非说孩子是天赐的缘分,所以毅然决然地把你生下来。”
“当时我也没什么钱,没有能力给她一个奢华的婚礼,她安慰我说没关系,只要一家人朝着一个方向努力,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
男人侧头看向程靖,仿佛从那张英俊的脸上能瞧出几分幼时的轮廓,在父母心里,不管孩子多大,永远都是需要用心呵护的宝贝。
“你是我们这群人中第一个孩子,简直万千宠爱于一身,每天房间围满了人,个个争着抢着要抱你。小芙的爷爷奶奶之所以那么喜欢你,是因为你小时候脾气怪,谁抱都哭,只有他们抱才笑,老人家相信缘分,所以对你格外偏爱。”
“因为你是早产儿,体质比一般孩子差,三天两头生病发烧,那段时间你妈根本睡不了觉,放下你就哭,一闹就是一宿。”
程靖对幼年的事毫无记忆,只知道巷子里所有老人对他疼爱有加,特别是夏爷爷夏奶奶,说是把他当成亲孙子看待也不为过。
这时,窗外忽而刮起一阵大风。
程路山透过玻璃看向漆黑的小院,眼前慢慢浮现出那些已被遗忘的画面。
阳光的午后,许诗云抱着婴儿时期的程靖坐在树下乘凉,程路山一手端着茶杯,一手用蒲扇给她们扇风,赵德成、向礼和谢东倾在一旁玩纸牌,周澜芳围着赵德成叽叽喳喳说话,两人因为出牌顺序争执不下。
暖风吹过发梢,树枝上乘凉的鸟儿成群结队飞向天空,一片安逸祥和之气。
程路山叹了口气,继续说:“我没有考上大学,高中毕业后去你舅爷爷的工厂打工,工人们闲暇之余都是打牌消遣,我也是在那个时候染上赌瘾,刚开始是小赌,后来玩疯了,开始几宿几宿不回家,你妈以为我工作忙一直很体谅我,直到有一天,你半夜发烧住院,她到处找不到我,有人说我在外面赌钱,她不信,大半夜找到麻将馆,那时候我刚好把钱全输光正和老板借钱,她看见后什么话也没说,回家便开始收拾东西。我发誓说以后再也不赌了,她为了你给了我一次机会,但是我没有珍惜,后来陆续被她发现第二次,第三次。提离婚时,她哭得很伤心,我知道她对我彻底失望了,她什么要求都没有,只想带你走,可你奶奶以死相逼,最后你还是留了下来。”
男人一口气说了很多,说得很乱,每个字音滑过胸口,宛如尖刀狠狠刺了一下。
许诗云离开的那天,屋外下着雨,她托着行李箱走进雨里,雨滴重重砸在伞面,连绵不绝地弹奏着悲凉的音符。
她在雨里回身,苦笑着对他说,“我现在才知道,一辈子真的好长,有些承诺过了时效,便不作数了。”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二十年后的再次相遇,已过而立之年的他们早已没有年少时青春烂漫的朝气,那些深刻的爱意也被岁月磨平,揉碎后挥洒在空中。
程路山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画面,她亭亭玉立的站在讲台上,素雅的米色连衣裙,黑长发齐腰,笑起来像一朵绽放的百合花。
“我叫许诗云,许愿的许,古诗的诗,云彩的云。”
就在不久之前,就在这个地方,阳光撒了满屋子燥热。
程路山坐在她对面,两手无措的交错缠紧,宛如高中第一次找她说话那般紧张。
“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许诗云笑眼温柔。
他答非所问,“程靖很好。”
“我问的是你。”
程路山低头,干涩的扯唇,“我不会再好了。”
是他亲手弄丢幸福。
作为惩罚,他失去重新拥有的资格。
但爱并不会随着时间消失。
它只是,永远停留在过去。
第64章 泡沫。
墙上的时钟指向2点。
月亮被乌云遮蔽,冲淡了月光,小床上映照着窗帘的残影。
洗完澡的程靖站在空调下方吸汗,书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疑惑这个点谁会给他发信息,拿过来一看,是某个熬夜的小姑娘闲来无事撩他玩。
大福星:『提问:什么水果最老实?』
CJ:『老实巴交(芭蕉)。』
大福星:『你怎么知道答案?』
CJ:『我今天出门时遇到德叔了。』
大福星:『哦,没意思。』
CJ:『你怎么还没睡?』
大福星:『失眠中,勿扰。』
CJ:『睡不着起来看书,不要浪费时间。』
大福星:『……你简直丧心病狂。(愤怒gif)』
CJ:『再过几小时天就亮了,我带你出去跑步?』
大福星:『啊,莫名的困意席卷而来,晚安。』
CJ:『晚安,好梦。』
放下手机,程靖仰躺在小床上,唇角的笑意不断加深。
笑着笑着,脑子里忽然冒出程爸的声音,宛如一条锈迹斑斑的锁链用力捆住你,强行拽离虚拟的梦境,现实世界迎头一记闷棍打得你眼冒金星。
听完父母爱情故事,程靖做不到站在道德制高点谴责程爸,毕竟独身一人养大他不容易,他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消化那些陌生的情绪,他需要时间说服自己,试着瓦解日积月累的怨念。
但是有一件事,他要求自己必须做到。
他要加倍对小芙好。
绝不让承诺变成泡沫。
*
七月中下旬,大学录取通知书如期而至。
作为四人里唯一一个本科以下的成员,谢以梵没有半点嫉妒之心,逢人炫耀自己的学霸朋友们,绞尽脑汁将这个喜大奔波的消息昭告全世界。
于是乎,大清早叫醒人们的豆腐脑吆喝声转变成谢大头高昂且富有喜感的播音腔。
网吧门口的木椅上放着大喇叭,不间断循环播放。
“特大喜讯,特大喜讯,恭贺迎春巷喜增四名大学新生,他们分别是江州大学,夏芙心。江州音乐学院,赵晞西。江州师范大学,欧阳轩。江州电子信息科技学院,谢某某。衷心祝愿他们在新的天空展翅翱翔,再创辉煌,努力奋斗,走向人生巅峰。”
夏宝宝打着哈欠推开门,身上穿着小熊睡衣,眼睛半眯起,两手懒散抱胸。
她侧头瞥去,欧阳轩和赵晞西也被噪音吵醒,站在门前观望。
三人很快在理发店门口汇合。
赵晞西率先开口:“我出一百,谁去把那个破喇叭砸了。”
夏芙心伸出两根手指,“我出200,谁去把破喇叭砸了,外加把谢以梵打一顿。”
欧阳轩摘下眼镜,开启黑化模式,“我出500,买他一条狗命。”
话音刚落,赵晞西和夏芙心前后脚奔向网吧,喇叭安静的瞬间,谢大头杀猪般的嚎叫声紧随其后。
“救命啊,夏宝宝要杀人了。”
欧阳轩戴上眼镜,不紧不慢地走进网吧,在夏芙心的铁拳下解救痛苦哀嚎的谢以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