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仅仅是一个前兆,更为暴烈的风雨还没有到来。
晏岫在水上漂了一天一夜,期间只拿自己裹在布包中的干饼充了饥,手上的皮肤早已在水中泡得发皱,上面还可见漂过的石头树枝的划痕。
她实在撑不住困顿,一下子睡死过去,算是把自己这条命,托付给了老天爷。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竹筏正好越过群山,到了一处相对和缓的溪流,竹筏被几块石头挡住了去路。
晏岫摸了摸身上的包裹,都还在,她定下心神,眼神落在四周的村镇,看起来杳无人烟。不过这里有陆地,总是比漂在水上令人安心得多。
晏岫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饿得发晕,随手撩起溪流中的水灌进嘴里,多余的则拍在脸上,让自己清醒清醒。
这里的溪水并不湍急,竹筏距岸边的距离也并不远。晏岫生于海边,算得上是在水里长大,水性极佳,从竹筏处游到岸边对她来说并不算难事。
她快速地上了岸,将本就已经开裂的竹筏彻底拆散,随意地丢弃在溪水或者岸上。
她背离溪边,朝着陆地的中心走去,走了没多久,便见了人烟。
这里是个小村落,名叫落霞村,因为名字十分独特,晏岫从前在舆图上见过一次,至今还有印象。她至少可以判断出,这里依旧是青州的地界,但落霞村离青州府东阳县还有将近一日半的路程。
晏岫的四肢都在水里泡得起皱,嘴唇干裂,身上更是没一处干净地方,像是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叫花子。不过好在,她总算是暂时逃离了晏家。
她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头重脚轻,眼下只想找个住处,安心地吃上一顿饭,喝上一口水,好好地睡上一觉。
青州是个临海的州府,这里的百姓们大都是渔民,哪怕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落里,也能见到百姓家门口晾晒的渔网,和晒得黝黑,穿着简陋的渔夫。
是以,晏岫的这个模样还不至于叫人驻足观看。因为一口流利地青州方言,她顺利地打问到了村中集市上唯一一家做着留宿生意的酒馆。
能在这村镇中落脚的,都不是什么富绅大贾。酒馆环境很简陋,饭菜也都是些家常的。晏岫翻来翻去,从包里取出最小的一粒碎银,就让小二瞪大了眼睛。他们这等小地方,多半是用铜板,有些商户甚至是以物易物,银子算是少见的稀罕物。
为此他还多打量了晏岫几眼。晏岫见状,立马找补,“嘿,前些时候买鱼的客人给的,今儿叫你也长长见识,看看银子长什么模样!”
晏岫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小二弓着腰点头,“那客官您先在房中休息,小的一会儿就将饭菜给您送上去。”
晏岫微微颔首,转身头也不回地上了二楼。
那粒碎银子
虽是银子,但个头小,再加之酒馆的便宜房间都已经售出,晏岫住的是一间稍大的套房,价钱贵上不少,这粒银子只够她在这儿住上三天。
前头两天她几乎是闭门不出,每日只叫小二将饭菜搁在门口。不过小二进去送菜的时候总要和她聊上两句。晏岫是个能说会道的,青州的事情没有她没听过的,虽然兴致不高,却也能说上几句。
一直到第三天,她才换了身干净衣服露面,小二这才算是看清了她的真容。
“哟,客官,您出来了,可是需要什么东西,您吩咐就成,我给您拿上去。”
晏岫摇头,“不必了,我出去走走。”
“诶,好嘞。”,小二目送晏岫的背影离开客栈。
村镇的集市并不大,而且如今已近晌午,路上的行人并不多。
晏岫无家可归,在路上随意晃悠,偶尔抬头看看天,低头踹踹脚边的石子,想起自己从前的那些朋友来。如今她无亲无故,这偌大的天地,到底何处是她的归途。
大脑被无端的思绪填满,晏岫不自觉地便走到了村口。村口立了一个简陋的木板用作告示牌。此时,两名青州府的士兵正在张贴一张告示。
看到官兵,晏岫下意识地便想往后躲,她侧身将自己的身形掩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树后面。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太过大惊小怪。
近几个月来,为了昭宁公主与青州刺史俞永的婚事,青州府处处加强巡逻,随处可见府兵。如今。公主已然到了青州,整个青州上下,不论是地方政府,还是沿街叫卖的小老百姓都在为此事奔忙。
吴庆游身为青州府东阳县的县令,哪儿来的空闲来找她的麻烦。
思及此,晏岫抬手轻抚自己的胸口,将刚刚的惊慌一点点平复下去。
落霞村荒僻,十几年没出过什么大事,村口的告示牌上贴的无非是些征婚、寻物的告示,什么时候见过官兵亲自张贴布告的时候。两位官兵还未离开,周围的人便乐得看热闹,一股脑地涌了上去,围在告示牌前,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这什么东西啊,哎让我看看。”
“哟,死了人!”,那大娘将别人挤到一边,探着脑袋,眯着眼睛看那告示上的文字。
“哎,这都写的什么啊,花婶,你认识字,你给我念念。”
“这可不得了,说是有人杀了人!”
“什么,这杀人犯还没抓到吗,是不是跑到我们落霞村来了?这人叫什么名啊,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啊?”
“别急别急,我再仔细看看。”,那大婶儿仔细瞅了瞅那两个字,实在不认识,随口瞎编了两个字,“这人啊,好像是叫日什么山。”
“什么日山,这人名字咋这么奇怪,这听着像是个男子。”
“行了行了!”,张贴的士兵将告示贴好,转过头来看着围起来的村民,指着告示牌上的文字,“近来有人故意谋杀东阳县吴县令,此人名叫晏岫,目前已经潜逃,大家若是能提供相关线索,赏银十两,若是能协助官兵抓住人犯,赏银五十两!”
官兵声音洪亮,晏岫大老远就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呆愣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
“人犯是个不足双十年华的女子,画像明日便绘制好送来张贴,大家近日需提高警惕,若有生人入村,务必回报官府!”
“赏银五十两!”,花婶大喊道:“哟,那可真不少,竟然连朝廷县令官都敢谋杀,这世道啊真是了不得,了不得……”
“杀人的竟然是个女子!”
“女子,竟然能杀了一县长官,难不成是什么专门培养的杀手……”
“谁知道呢,说不定,还是个江洋大盗。”
“要我说啊,这女子是个奸细,专门是东面海寇派来打探消息的……”
“我看啊,说不定是这县令落了什么情债哦~”,说这话的是一个中年男子,此话一说,周围立马响起一阵唏嘘之声。
“这女子该不是勾引这县令未遂,心中生恨,才杀人泄愤吧。”
“哈哈,我猜这女子定是貌丑粗鄙,才会有此狠心……”
……
官兵并未多逗留,说完这话便离开了,估摸着是还要赶到下个邻近的村庄去张贴告示。
第8章 消失
吴庆游死了!
晏岫脚下发软,冷汗一阵阵地从额头和后背冒出。
不可能,她那一簪子明明只插在了吴庆游的肩膀处,并未伤及要害。何况她当时有伤在身,根本没有那么大的力气,伤口绝不会太深,怎么会,死了?
晏岫脚下一顿,下意识地扶住那棵梧桐大树,明日张贴画像,那到时候,她还能逃去哪儿?
官兵已经走了,村民们却还停在原地,对着那张告示指指点点。
那说辞已经从一开始的江洋大盗,变成欢场女子,再到敌国奸细,接下来,怕是更加难以入耳。晏岫瑟缩地低着头,仓皇地朝着酒馆所在的方向跑去。
她得离开落霞村。
明明来的时候觉得落霞村的路上空荡荡的,没有多少人,回去的时候却只觉得路上行人太多,他们每一个人的眼神似乎都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
他们是如何看她,一个外乡来的渔女,他们会不会怀疑自己就是那个他们口中的杀人犯。也许明日青州所有人都会对着她的画像指指点点。
他们会怎么想她,她的那些朋友,以前有过一面之缘,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他爹娘的故人,青州的百姓们,刚刚酒馆里给她送过饭的小二……
还有那位前几日有过一面之缘的公主殿下。她这么尊敬自己的父亲母亲,她会不会想,那样好的父母怎么生出了她这样的一个杀人犯女儿?
晏岫越想,头快要埋进自己的胸腔里。
别看了,别再看了,明明她才是受害的哪一个,明明是吴庆游先让人打了族叔,他甚至还害死了他,难道就因为吴庆游死了,而她还活着,她就有罪吗?
晏岫的步子越来越快,回酒馆的路长得像是没有尽头,好在她终于走到了。
小二一看见她就热情地迎了上来,步子快的将晏岫吓得条件反射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