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山门前,马车便不方便进去了,晏岫下车来,睁眼看见军营的时候,她并不觉得奇怪。
只是那日来的匆忙,并未看见这军营全貌,如今正大光明地从大门进来,才忽觉这军营竟比青州府军的军营还要整齐齐备,一眼看不到尽头。
对方并不加以掩饰,恐怕她之生死也就在这一日见分晓了。
一路上,俞樾带路走在前面,晏岫安静地跟在后面,亦步亦趋,不发一言。两人相处下来,还从未有如此沉默的时候。
俞樾将她领到一间房门前,门口守着两个士兵,仪容整肃,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晏岫,“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晏岫心里的慌张终究还是露了端倪,看向俞樾的眼神中带有难以掩饰的紧张,抿紧的嘴唇,紧绷的肌肉,褶皱的裙角,无一不在彰显她的恐惧。哪怕两人之间的信任已经如碎裂的镜子,充满裂痕,危急时刻,她还是下意识地想向他求助。
但这种慌张显然是不合时宜的,晏岫很快收回视线,强忍住开口的话,冲着他点了点头,从喉咙挤出一个“嗯”,转身进去。
她步子迈得并不慢,直到走到门口,她犹豫再三,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只是一眼的时间,俞樾微微抬起的右脚还来不及迈出去,她便转身推开了屋门,走了进去。
等她的衣裙滑过门槛,门口的侍卫便将那屋门又重新关上了。
里面的人气定神闲地坐在椅子后面,明明她坐着,晏岫站着,她却觉得自己平白矮了一头。
她俯身跪下,双手交叉在地上,额头压在手臂上,“见过太子殿下。”
李徽明看着她,眼神平静,语气也听不出起伏,“起来吧。”
晏岫抬起头,和李徽明眼神交错的瞬间又赶紧垂下,站起身来。
“不必拘束,坐吧。”
晏岫闻言,便乖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李徽明轻笑一声,“听俞樾描述,孤还以为你胆子不小,既敢冒充昭宁,还敢孤身深入敌营,怎么到孤这儿,就成了个不说话的鹌鹑?”
抱着必死决心到这儿的晏岫听见此话,愣了愣神,抬头看着李徽明,见她眉眼间微微带了些笑意,人也稍稍放松下来。
晏岫小声道:“其实我……民女胆子时大时小,胆子大的时候少,都是迫不得已,主要也是怕死。”
谁知李徽明听了这话,勾起嘴角笑了,“怕死好啊。”
“在这里看见孤,你似乎并不意外。”
晏岫:“猜到了一点点。”,她伸出手指比画了一下,“能在青州绕过俞刺史建立私军的人,必不是一般人。”
关在屋子里想了几天,除非是个真正的蠢人,不然任谁也该想出点门道来。
“天下能人那么多,为何猜到是孤?”
“其实也很简单,白芷是太子殿下赠予昭宁公主的陪嫁丫鬟。我们俩一起闯了军营,被关起来的却只有我一人,白芷行动如常,甚至还能出府给我买点心。可见这背后的人,多半是太子殿下无疑,也只有您有这样的能力。”
李徽明歪了歪头,不置可否,“白芷是孤的人不假,但她并不能自由出府。”,至于是谁做了此事,她心知肚明。
晏岫惊讶地挑了挑眉。不过李徽明并不打算在无关的事情上多言,她不打算插手别人之间的事。多说一句,已是足够。
她开门见山,直入主题,“听说晏家主的《青盲经》传给了你?”
说起正事,晏岫觉得李徽明身上的那股威慑又重新显露,她低头回道:“是,殿下。”
“《青盲经》是晏国师留下的巨作,其中涵盖天文地理,阴阳之法,听说还有独特的寻矿之法?”
“殿下,《青盲经》中确有记录寻矿之法,但矿脉难寻,寻者必得遍游天下,若得机缘,方可寻得。”,晏岫虽然精学《青盲经》,但几乎没有踏出过青州。
并且,数代下来,晏家人多以风水师为业,少有人试过《青盲经》中的寻矿之法。
“那你觉得,你可有此机缘?”
机缘天定,并非人力所改,晏岫在心中默默回答,却不敢轻易开口。
太子殿下今日让他来的目的已经很清楚了,有价值的人才能活,而没有价值的,只能死。
屋中陷入沉默,李徽明也不着急,拿起手上刚刚放下的文书继续看。
一句话,生或死。
第79章 我有错
晏岫来之前已经想好了,只要能好好活着,不管太子殿下提出什么要求,她都能接受。大不了暂时先接受,等寻了机会再逃跑,像她之前做得那样,跑去淮州,西赵,天下之大,总有地方能容她活着。
可矿脉之事,事关天下百姓。若得铁铜,可造强兵厚甲;若得金银,可揽天下之财,盐、煤、玉石、粘土......
晏岫明知故问,“殿下想要找什么矿?”
李徽明从文书中抬起头,看着她,张嘴轻吐,“金、银、铜、铁皆可。”
晏岫定了定心神,缓慢地俯身叩首,“民女斗胆一问,殿下寻矿为何?”
李徽明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晏岫面前,弯下腰抬住她的胳膊,让她站起身来,直视着她的眼睛,“你觉得如今我大煦朝廷弊病在何处?”
晏岫略一思索,答道:“如今朝廷缺少钱粮兵马,外无力征讨,内无力革新,只能维持现状,暂时平衡。”
“你说的没错,但你却说得太委婉。如今朝廷外忧内患不绝,已经到了气数之末,若不寻找新的出路,最多再有十年,恐有亡国之危。”
亡国两字一出,晏岫吓得当即就要跪下,被李徽明一只手紧紧攥住,只能站在原地。
“殿下言重了。”
李徽明摇头,如今的大煦朝廷没人比她更清楚,她身在其中但也身在其外,看得分明。建元帝尽力维持的平衡是在缓慢跌落的,淮州的野心膨胀,终有反噬的一日。到那时,凭借现在的神策军抵抗外敌吗?
若是二十年前,神策军那时候还是边军收归,确实身上还有些杀伐气势,如今叫一个一辈子不曾踏出过那座宫城几次的阉宦把持,内里只剩权力争斗,早已是酒囊饭袋一群,不堪一击了。
就算没有外敌,自前朝庆武帝时期的那次叛乱起,大煦境内民心不稳,官员各个明哲保身,如此一来,朝廷在民间的声誉一落千丈。
外不能驱敌,内不能安民,但凡读过些史书的人都明白,这是亡国之相。
朝廷向来是上下一心,建元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朝官便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朝堂上的,都是聪明人,所以当李徽明表现出反叛的时候,吴增儒才难得的对他和气了几分。
乱世之中需要的是中兴之主,而不是守成之君。
“孤建龙虎军,是为外振大煦之威,孤命你寻矿,是为内解百姓之祸。如今的朝廷牵一发而动全身,要除积弊非一人一日之功,孤有心破釜沉舟一试,仅此而已。不知道孤的这个回答你可还满意?”
威慑过后是怀柔。
李徽明站在离晏岫不远的地方,这话叫别人说出来,是假大空的无聊废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便
好像宏图霸业近在眼前。
“孤不亏待对大煦有功之臣,事成之后,功名富贵,你想要什么孤便给你什么,哪怕你想要公主的封号,也不是不行。到时候不论是你的母亲,还是你的父亲都能光明正大地摆在功德祠里,受万世供奉。”
威逼、利诱,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她的分寸拿捏得正好,晏岫不管是从情理,还是法理,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晏岫沉默了一会儿,莞尔一笑,微微弯腰拱手,“民女愿意为殿下寻矿,不是碍于殿下的威胁利诱,而是民女的父亲曾蒙冤而死,民女也曾受人诬陷,背上杀人犯的罪名,深知百姓于强权之下的不易。民女还曾与俞都尉一同前去海寇所在沉沽岛,岛上见过青州战俘,他们遭受虐待,生不如死,知道战争之下,败者之民不如牲畜。民女以一人之心度万民,愿助殿下平外虏,安民生。”
李徽明伸手握住晏岫的手,以示亲和,“等青州的事情一了,孤便替你寻个由头离开。寻矿之路迢迢,让白芷继续跟着你,保护你的安全。只是此事毕竟不合律法,孤不便替你出头,路上一应麻烦,须得你自行保全。但钱财之事,你大可放心。”
“民女明白。”
“你身份毕竟特殊,不能总是不露面,每半年你需回青州一趟。何况还有孤之前跟你提过的青州水利一事,这件事你可以大胆放手去做,孤会让工部的人协助你。”
物尽其用,人也如此。这位太子殿下,生来便会支使人。
晏岫知道,自己这条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从她走进这扇门到她走出这扇门,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她抬头看天,太阳依旧灼灼,晃眼睛得很,不过那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