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岫_杨弯月【完结】(78)

  平常走路都要离那中心的大帐远一些。

  唯有孟澹宁是个例外。

  他日日都往那大帐跑,晏岫已经不止一次“不小心”听见有官员对此议论纷纷,称孟澹宁有意加入太子一党,参与夺嫡之争。

  晏岫读过些史书,深知这个行为的危险。但以他们如今的关系,她却不好直接开口询问了。

  “太子殿下忙碌,孟承旨日日去汇报进展,兢兢业业,其他人见了,难免自叹弗如。”

  孟澹宁不傻,听得出晏岫的言外之意,他微微一笑,并不在意,“世人眼光,能奈我何?”

  此话一出,晏岫也跟着笑出了声。

  两人相视,世事变迁,她恍觉那个曾经肆意潇洒的少年始终还有一部分留在孟澹宁的身体里,偶尔会从那身沉稳练达的外表下露出一点端倪。

  她很庆幸,还能看见。

  孟澹宁拢了拢袖口,朝着晏岫挥挥手,“帕子洗干净还给我。”,大步朝着太子殿下的营帐去。

  月光洒在他身上,发出柔和的光晕,晏岫微微一晃神,以为回到了七年前。

  总有些人,生来便受上天垂爱。

  孟澹宁步子迈得很快,今天原本就多耽搁了些时间,回到营地的时候已经快要亥时,这个时间点大部分营帐都已经熄了灯。外面除了还在巡防的士兵,几乎没什么人了。

  虽然李徽明的帐子总是最晚熄灯的,但一般戌时末也要准备入睡,他原本以为今天赶不及了。

  守在门口的是紫菀,见是孟澹宁,并未多加阻拦,放他进去。

  李徽明坐在书案后,没有看奏报,头微微后仰,闭着眼睛,好似在小憩,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看见是孟澹宁,并不意外。

  “今日怎么这么晚?”

  “遇到点小麻烦,不过都处理好了。”,孟澹宁笑着走向书案,看着上面堆成小山的奏报,“殿下这么晚还没休息,莫非是在等臣?”

  李徽明抬眸觑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想多了。通渠事关百姓安危,孤等等消息有什么奇怪。”

  孟澹宁笑了笑,并未反驳,将今日通渠的进度一一汇报,“有阿琰在,速度是快不少,预计最多五日,便能彻底将城中海水排出。”

  “阿琰?”,李徽明上挑眉,看着孟澹宁,眼神中有疑惑之色。

  之前为了避嫌,孟澹宁称呼晏岫的时候叫得都是晏姑娘,今日一个疏忽,竟然叫了晏岫的小名。

  “晏姑娘的小字,从前她父母还有附近的街坊邻居都这样叫她。”

  李徽明移开视线,“孟师对她倒是熟悉,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啊。”

  这一点孟澹宁没办法否认,他只能笑笑,并不答话。

  他的沉默让李徽明心中涌上些许不知名的烦躁,但又不知这烦躁从何而起,只觉得和孟澹宁这么个大活人有关,“下去吧。”

  李徽明自顾自的话被孟澹宁忽略了。

  “殿下的伤怎么样了。”,孟澹宁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瓷瓶,看着很普通,颜色驳杂,粗制滥造的玩意儿,“前几日臣托汪育林向医官们要了些伤药,专门治外伤,民间的方子虽然用料简单,但能生肌止痛。殿下放心,用的是臣的名义。”

  李徽明的肩膀是贯穿伤,对方打定了主意要取她性命,用了十成的力道。她又执意瞒住伤势,这几日用的药材都是紫菀手里的猛药,用多了对身体伤害不小。

  再加上这几日劳累忧心,肩膀上的伤一直反反复复,如今刚入了秋,天气转凉,炎症才慢慢控制下去,伤口有了好转的趋势。

  “放下吧。”,说罢,似乎想为自己刚才的话找补,干脆低下头,不再看孟澹宁,赶客的意图明显。

  李徽明没

  有拒绝,就是同意的意思。这么些天下来,孟澹宁也算看明白了,这人还和以前一样,从她嘴里听见一句好话,比登天还难。

  “臣今日回来得晚,是因为明日是祭礼,百姓们都在为此奔忙,顾不上通渠的事。殿下明日若不忙,可以去看看。”

  孟澹宁这话说得委婉。

  祭礼的事早在半月前,汪育林便上报过。

  青州沿海,和海岸线上的其他州府一样,百姓们靠天吃饭。一年到头,少不了几项重大的祭祀海神的活动。尤其是前段时间遭逢台风,又逢此次大灾,虽说明理人都知道是海寇作祟,但架不住百姓们口口相传,坚信此灾是海神之怒。

  汪育林好歹在青州供职多年,对这里的民生民情比远在皇城的京官们熟悉不少,遂提出了此次祭礼,用以安抚民心。

  李徽明当即便批了,只不过此事夹在众多事情中,显得微不足道,她并未多花心思。她不知孟澹宁为何突然提起此事,轻蹙着眉头看他。

  孟澹宁:“殿下连日伏案,出去走走,权当散心了。”

  李徽明压下微微扬起的头,神情淡淡,语气平平,但也听不出厌烦之意,“不必了。”,她还有许多事没做完。

  她一直没有抬头,大帐内的烛火也并不明亮,照在她的脸侧,在桌案上投下一层阴影。孟澹宁站在桌案前,离李徽明不过咫尺之距。

  他定睛打量着桌案前的背影,从未觉得有一刻,他与宋明月的距离如此之远。

  从一开始发现她身份,多年夙愿成真的欣喜化为如今浓浓的失望,或者说是一种无望更为贴切。

  从前没寻到她时,他心里总还抱着一点希望,希望总有一日能找到她。如今寻到了,偏偏她又站在这样一个位置,离他很近又很远的位置。

  他可以做她的臣子,老师,能日日在朝堂上看见她,能与她朝夕相处,但所有的一切也仅限于此。

  他低头自嘲一笑,人都是贪心的动物,他也并不能免俗。

  “时间不早了,殿下早些休息。”,说罢,孟澹宁转身离去,没有看见李徽明在身后抬起的双眸,目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帐前。

  紫菀随之进来,熄灭了大帐内的灯火。

  “明日祭礼是什么时候?”,李徽明睡觉不喜欢人守在跟前,紫菀转身离开的时候突然听见她的声音,还以为是幻听。

  “回殿下,明日清晨,在县中的坛庙。”

  *

  天刚蒙蒙亮,东和县便忙碌起来。相比于平常,今日格外热闹。提前十日专门修整出来的坛庙是整个东和县最亮眼的建筑,宰牲房、斋宿所都提前作了修缮。祭器也全部补齐,按照祭礼的规矩,羊一只、豕醞一口、帛一端、青色檀香一两、大烛二对、小烛四对、枣子二斤,一样不缺。

  百姓们提前两日斋戒,扫除庙之内外,并设签名用的木板于庙门前。案上供有祝版,祝版上粘有祝文,篚内盛帛,盒内盛香,庙内神位前供神牌。

  清晨,汪育林与各位献官便入庙筹备,孟澹宁和晏岫也来得早。这样的祭礼在青州常有,他们都不陌生。

  祭礼的流程繁复,从迎神开始,两人便在队伍的最前列,一跪三叩头,连续三次即三拜九叩,初献、亚献、终献,一切都依照次序而行。哪怕现在的东和县什么都缺,百姓们还是凑齐了所有的家什,虔诚地跪倒在神牌前。

  李徽明远远地站在坛庙里并不显眼的位置。自从做了太子,她不管走到哪里,哪里都是跪倒一片,对于眼前之景她并不陌生。但直到今天站在此处,百姓们叩首的对象换了人,她才察觉到这其中的不同。

  百姓们跪拜她的时候,绝无如此之诚心。

  饮福受胙、撤馔,送神,祭礼持续进行,李徽明站在原地,未曾移动分毫。在其中的某个瞬间,她仿若被眼前的信仰之力所感染,竟也微微抬头看向了上方供奉的神牌,又扫过那个清隽的背影之上,心中默默有了祈愿。

  日头渐渐起来,天气却不似盛夏般燥热,时不时还有清凉和煦的海风吹来。大海就是这样,平静的时候像个慈祥的长辈,温柔爱抚,汹涌的时候又像是暴戾的天神,生杀予夺。

  俞樾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情便往回赶,他来得最晚,站在坛庙前的时候,祭礼已经到了尾声。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晏岫的背影上,连续几日的烦躁不安随之消解了一半,又在瞥见她身旁的孟澹宁时,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

  门内的一切都安宁祥和,他并无进去打扰的意思。

  他倚靠在门框边,为自己这段时日以来的阴晴不定感到不悦。手又不自觉地穿过袖子,隔着衣服将那颗平安扣放在指尖把玩。

  今日无论如何,要将这份礼物送出去。

  日头愈盛,祭礼眼看就要结束,李徽明不想招人眼,提前一步打算离开。刚转身走出没两步,一支冷箭从天而降,带着簌簌风声插进前方耸立的神牌之上。

  利箭射穿神牌,木质的神牌顷刻间碎成了几块,从神位上跌落下来。

  清脆的“啪嗒”几声,恐慌的情绪随之蔓延至整个坛庙。晏岫和孟澹宁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朝着冷箭射来的方向望去。百姓们跪地不起,面面相觑,更有甚者,将其归于神明之怒,不住磕头。还有些人,抱着孩子赶紧躲到有遮挡的地方,谁知道下一支箭会从哪儿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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