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殿下。”
晏岫刚到临时搭建的营地,便吩咐人将白面送进了小厨房,自己则等在太子的营帐外候见。
说起这位太子,她心里还难免有些发怵。手挽着裙子上的丝带,捏出了褶皱。
侍卫匆匆小跑过来,跪地行礼回话,“殿下,太子殿下请您直接去孟承旨的营帐,不必向他请安了。”
晏岫“呼”地松了一口气,“好,请你带路吧。”,正好她还有话,想问孟澹宁。
为了赈灾临时搭建的营地并不大,除了李徽明占据营地最中心,最大的帐子外,四周间隔不远围着几位朝廷官员的营帐,根据品级不同,营帐的规格不同。
孟澹宁是二品大员,他的帐子在营地中十分显眼。至于晏岫的营帐,比他的小一些,最重要的是,比他的帐子离太子要远。这是晏岫特意叮嘱白芷的。
侍卫还是尽职尽责地将晏岫领到门口,孟澹宁听到门外的动静,也没等人通报,便扬声道:“昭宁公主到了便进来吧。”
孟澹宁是晏岫一同长大的竹马,哪怕他现在已经坐了高位,晏岫也不当他是个大人物。自顾自地将白芷留在门口,自己掀了帘子进去。
他的帐子十分整洁,东西很少,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没有什么多余的饰品。晏岫四处打量一番,将目光落在了书桌后的人身上,“我现在应该怎么称呼你?”
孟澹宁抬头看她,站起身来,弯腰躬身行礼,“公主殿下唤臣的官职即可。”
“孟承旨?”,晏岫脸上并无喜色,反倒是夹杂着许多难以言明的苦涩,“多年不见,我还未恭贺你步步高升。”
孟澹宁嘴角露出一抹浅笑,“当年的事是我父亲有错在先,你怪我也是应该的。”
“一句有错在先就可以了吗,孟承旨,当年他背信弃义,在我爹身死之后还有污他清名,你难道不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说起当年事,哪怕过了这么多年,孟澹宁也还是心中一紧,今日要见晏岫,这些话便避不开,所幸他早有心理准备,将当年的事一一陈述,“当年林叔叔殉职,恰逢朝廷赈灾款贪墨,上级便要将这个罪名安在他头上。我父亲一开始绝不愿意做此伪证,但那人以我威胁,断了我写字的右手。我父亲没办法,他想保住我的命,便只能这么做。”
孟澹宁伸出自己的右手,蜿蜒的疤痕哪怕多年后依然触目惊心。
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平稳,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后来我们一家逃至皇城附近,我爹本想着若那人不依不饶,便是拼了命也要进京告御状。只是他因为陷害林叔叔一事心中有愧,积郁成疾,同年冬就去了,我娘……也随他去了。”
事情远比孟澹宁描述的要复杂很多,那时候孟家夫妇带着孟澹宁四处求医,想要治好他的手,为此受尽搓磨,另一边又怕青州的人追过来,斩草除根,全家人东躲西藏,听说两寺村附近有神医,在哪儿找了个最偏远的院子住下,连门都很少出。
孟澹宁一朝从天上云沦为地下泥,身上还要背负着父母寄托的希望——孟澹宁日后做官,要替林砚翻案。可直到他们去世,孟澹宁的手依旧没有起色。
若不是因为那个突然出现的宋明月,他也早该死在那个冬天了。
晏岫对这个解释并不惊讶,她与孟家人相熟,他们的品行心性她自然了解。可当年俞永为林砚翻案时,并未提到孟家人的冤屈,晏枢为此郁结多年,临死之前还拉着她的手说:“不要怪你孟叔,他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可这苦衷到底是什么,晏枢至死也没等到。若他们能在地下相见,当能解除误会,一诉衷情吧。
晏岫看着孟澹宁,“孟叔他们……安葬在何处?”,又将视线落在那只手上,被那触目的伤痕刺伤了眼。
没人比她更清楚,少年时的孟澹宁是多么意气风发,恣意妄为。
那时候,整个县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孟家出了个文曲星,将来是要中状元的。任谁走到孟澹宁面前,都是要带着三分笑,就连县学里最傲慢的先生对他也是称赞有加。
那时候,谁家孩子能和孟家小子做朋友,都是件可以拿出去炫耀的事情。晏岫自小算是众星捧月,但也曾为能和孟澹宁做朋友沾沾自喜。
总之,她身边的小姑娘没有不喜欢孟澹宁的。
他那时候总是很自信,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带着几个朋友逃学去推牌九,被抓包后理直气壮地称是为练习算学;路见不平当场写首酸诗讥讽,还将那诗大张旗鼓地贴在府衙大门上,供人观赏;课上直言先生写的文章刻板没有灵气,是误人子弟,将那位先生气得出走……
在晏岫的印象里,他应该是傲慢,张扬,潇洒不羁的,反正不是现在这样,低沉,内敛,不动声色。
孟澹宁说起此事很平静,“在皇城外的两寺村。”
“为何不将他们……”,晏岫说到一半,突然没继续说下去了,当年东莱县受灾严重,县中百姓死伤惨重,连她爹林砚也没能逃掉一劫。县中土地大部分都变成了盐碱地,无法耕种。
如今,东莱县的百
姓大都已经迁居,除了出海捕鱼的渔船会路过停靠,东莱县已经是一座空城了。
“一些陈年往事,没什么好说的。殿下既然来了,先看看东和县的堤坝吧。”,不等晏岫继续追问,孟澹宁先将话题移开了。
他甚至没问,晏岫是如何成了昭宁公主。
“好。”,如今灾情紧急,此处又是临时搭建的营地,人多眼杂,也不是聊这些的合适时机。
东和县的堤坝是晏岫一手主持修建的,虽说后面的施工她没在现场盯着,但图纸,受力结构都是按照她的方案建造的。
“海寇用的火药量很大,不仅炸毁了堤坝,还影响了周围山体,偏偏海水本身自带腐蚀性质,加之最近夏季汛期,山体出现崩毁也属正常。”,晏岫细细看了图纸,“明日去趟现场,看看实际情况。”
“修复堤坝不难,只是如今赈灾款有限,人手也不足,先疏通城中水路,将污水尽快排出去。”
孟澹宁递给晏岫一张手绘的图纸,“这是我这几日勘查全城画的大致水路图,你先看看。”
晏岫细细看过一遍,“东和县地势高低不平,排水设施修建消耗的人力物力不小,时间上也来不及。现在最好的办法是利用城中现有的天然河道,将其改造为“排水干渠”,拓宽河道断面,增加泄洪量,清除河中淤泥,疏通淤堵,另外再用块石、夯土加固河岸,防海水冲刷。”
“可东和县的天然河道只有一条,如今又逢夏季,是汛期,排水速度太慢,蚊虫滋生太快。”
晏岫想了想,回道:“那就沿着街巷修建支渠,成树状汇入干渠,收集雨水和污水排入大海。”
排水设施不是个小工程,细算下来,若要方方面面完善,至少是几十年的工夫。如今朝廷连年征战,没有余钱来做此事。官员们任期不长,也不愿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孟澹宁心知肚明:“是个法子,明日我带你在城中走访看看。尽快敲定详细方案,将水排出。”
晏岫拿着图纸,“我今晚回去再看看。”
“辛苦了。”
晏岫摇头,模仿着小时候和孟澹宁说话的语气,笑道:“我如今也是吃皇粮的,怎么,只许你孟澹宁心怀天下,本公主就不能为百姓做点事情。”
数年未见的朋友相视而笑,将多年的隔阂各自埋进心底。
第69章 战马
夏日天亮得早,太阳刚出来没多久,晏岫就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和孟澹宁一起出发去城中看看。
如今城中污水弥漫,晏岫穿了一双特制的牛皮靴,靴筒快要到膝盖处,一身精简的骑装,行动起来十分方便。
“先去河道看看。”,晏岫背着一个小布包,布包里装着炭笔、草纸、软尺,还有些杂七杂八的零嘴,都是白芷准备的。
孟澹宁调了两个侍卫跟随,“城中积水,马车不方便,我们得步行过去。”
晏岫自然没问题,“走吧。”
她走在前,孟澹宁身为臣子落后她半步跟在后面,侍卫则紧随其后,一行四人出发前往城中的河道。
出营地的时候正赶上一队骑兵驾马而来,个个穿着盔甲。晏岫一行向旁边避让,等走得近了,她才发现,领头的那人是俞樾。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发丝凌乱,衣领,下摆处还沾了不少泥灰,错身的时候低头看见了晏岫,眼睛停了一秒,又扫过她身后的孟澹宁,并没顾上下马说话,径直进了营地,看起来是有急事。
孟澹宁见晏岫视线追随,多解释了一句,“俞都尉这几日在带人清理山上通道,看这样子,昨夜又是熬了一夜。”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往营地外走,“清路很着急吗?”
“当然,城中现在运不进来干净的水和食物,我们的存粮也不多了,得尽快将通道清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