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她微微一用力，俞樾便撒了手。
晏岫没把这当回事，轻拍前胸，顺了顺气，“幸好我回来了，不然你肯定会被发现的。”
过了好一会儿，晏岫才听见俞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会儿天快亮了，你也走不了了。”
晏岫转过身，看着俞樾说：“算了，等今夜吧，这样你应该能有时间找到布防图，我们一起走。”
来不及了！
俞樾来之前已经和老胡通过气，就在刚刚，他以为晏岫安全离开，已经将令信发了出去。天亮后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聚众闹事，上演一出官府不得不解封码头的戏码，所有的船只都可以通行，他们所在的这一艘也不例外。
船只离港，驶入茫茫大海之中，危险数不胜数。到时再想靠着一艘小小的舢舨逃离，便是天方夜谭了。
也许是俞樾脸上的表情太过难看，晏岫有些紧张起来，抬眸小心翼翼地询问，“怎么了？”
俞樾嘴唇张了张，一句话也没说。
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是立刻带着晏岫破开重围，杀出去，放弃自己的计划，还是拉着她和他一起去遥远的海岛赌上性命冒险？
他不甘心，亦不忍心。
晏岫向来是聪慧的，在晏家的那些年，察言观色是她生活所需的基本技能。
俞樾只是一个眼神变换，她便有所猜测，试探性地问道：“你在骗我，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布防图，你有别的打算。我回来，是不是打乱了你的计划？”
虽是问句，但俞樾的眼神已经说明了答案。
俞樾没有太多的时间思考，他少有这样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此时只能微微低下头，小声说：“我是没打算走，但如今你既回来了，恐怕也轻易走不了了。”
他低垂着眼睛，不敢看晏岫的神色，话在脑子里转了几个来回，最终还是堵在嘴边，不知怎么开口。
晏岫见状，背过身去，也不说话。
屋内陷入了沉默。
俞樾此时才敢抬头，看向晏岫的背影，脑海中是她抱着自己呜咽哭泣的样子。
她不会又在哭吧？
他在心中想。
哎，算了，终究是眼前的人命更重要些。若他连眼前人都救不了，又何谈青州万千百姓呢？
俞樾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搭在晏岫的肩膀上，下定了决心，“一会儿你跟着我，我带你……”
她话还没说完，晏岫就转过身来，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别说话，我在听外面的风声，和昨日此时不太一样，他们好像要升帆。”
升帆便说明，船只要出发了！
俞樾愣在原地，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伸手抓住晏岫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你能辨明风声？”
晏岫挑了挑眉毛，得意道：“当然，我们风……山上每日风声不同，不仅风声，便是在海上，我也能辨明方向。”
她会的可不止这些，天文地理，从前学的时候有多么枯燥乏味，如今用起来便多么如臂使指。
俞樾眉头微皱，随之展颜。上次台风之时便是晏岫率先察觉到不对劲，她对于天象变化之敏感，绝非偶然。
是他自大了，是走是留，选择权未必在他。
“我此行前来并非只为救你，除了救你之外，我还想跟随海寇的船只返航，找到他们的老巢，并绘制出航行图，助青州将士前去剿匪。”，俞樾简单地将自己的目的概括清楚，然后抬眸看向晏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但事已至此，护送你离开，或是跟随海寇返航，二者只能择其一。”
“还请殿下指示。
”，俞樾一边说，一边单膝跪地，行臣礼。这还是头一次，俞樾对她行如此标准的臣礼，让晏岫一下子差点儿没反应过来。
她并没有让俞樾起来，反而沉思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你先回答我两个问题。”
“其一，完成这两件事，你心中各有几分把握？其二，找不到海寇所在岛屿，前线战事会如何？”
俞樾思考了一会儿，沉声道：“其一，如今天色大亮，船上全是海寇的人，此处又是底舱，臣护送公主安全离开，把握不足两成。前去海寇岛屿，一路上艰难险阻未知，不足一分把握。其二，前线战事胶着，若能找到海寇所在岛屿，便能彻底挫败海寇实力，保青州数年太平，若不能，便只能年年与之游击拖延，耗费大量的军资兵力。今年青州又逢大灾，兵力财力不足，前线节节败退，不然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晏岫听完，脸色也彻底严肃起来，“既然如此，那就留下吧。”
俞樾抬头，与晏岫四目相对，“为何？”
“你既说了，突围而出不过两成把握，但若带上我，你能探到海寇岛屿位置的把握便至少增加三成。如此看来，还是留下更为划算。这两条路无论选哪条成功的概率都很小，无非是与天命做赌，既然要赌，何不赌个大的？”
她一路走来，几次险死还生，事到如今更没什么可怕的了。
俞樾听她如此说，勾了唇角，眼前这个信心满满的斗士，和昨日夜里哭哭啼啼的娘子简直判若两人，笑着问道：“带上你，如何能增加三成的把握？”
晏岫闻言，双手抱着胳膊，得意扬扬，“先起来吧。”
“这一成，有我在这做掩护，你身份暴露的可能性大大降低；其二，我略懂天文地理，能辨知方位，可以助你成图；这第三成嘛，我身为大煦公主，自有皇朝龙运在身，多少也能助你趋吉避凶，遇难成祥。”
最后这句，纯属晏岫胡编乱造，给自己戴高帽了。
俞樾笑着看她，眼睛里像掺了星星，看得晏岫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心虚地摸了摸鼻尖，“怎么，你不信？”
“我信。”
海浪拍打在船身上，太阳从天边升起，人声沸腾，红霞弥漫，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朝官整齐地排成两列，等到那扇象征着国朝最高权力的大门打开，每个人都步履沉稳地沿着长长的阶梯向上走去。
李徽明和孟澹宁走在众人的前面，两人的位置一前一后。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建元帝在高呼声中坐定在大殿中央那把金灿灿的椅子上，声音沉稳，“众卿平身。”
“谢陛下！”
今日最先站出来的是户部尚书，“启禀陛下，上月青州遭遇百年难遇之台风，房屋财物损毁严重，好在青州刺史提前布局，人员伤亡不多，灾情详述已尽数呈报。然就在一旬日前，青州传信海寇奸细潜入青州城内，炸毁城中堤坝，引发大规模洪灾，之前报批的赈灾款项恐怕不足。”
兵部尚书闻言立马出列，“陛下，青州刺史俞永上书兵部，言军费不足。多年来青州与海寇斡旋，年年耗费不小的军费，如今又逢台风灾祸，青州刺史上奏增加军费，并从周边郡县调集府兵驰援救灾，是否允准还望陛下裁定。”
工部主持修缮事宜的侍郎出列禀报，“陛下，青州经此一役，恐也需调派工部人手前往协助重建事宜。”
第49章 出行
青州今年可谓是风波不断，年初才将昭宁公主嫁了过去，便祸端频出。这几日，皇城中早就开始传说这昭宁公主天煞孤星的命格。
她一出生，大煦便遭逢大败，如今她甫一嫁到青州，便又赶上台风这样数年不遇的天灾，真是个扫把星的命。
不只是民间，朝中人如此想的也不在少数。
俞永的奏报几日前便送抵皇城，被推脱来推脱去，在各个官署衙门之间走了一遭，实在推脱不了便将这个烫手山芋扔给皇帝。
建元帝的中庸之术，倒是被自己的朝官们学了个明白。
李徽明自然知道内情，见青州之事悬而未决，主动站出来，“陛下，青州此事需要兵部、户部、工部多衙署协作解决。臣自请前去主持赈灾事宜。正好昭宁嫁去青州近半年，臣也正好探望一番。”
探望公主？
当时公主出嫁时，这位太子亲兄虽说添了不少嫁妆，又送了三五个随侍，颇有长兄的气度。可偏偏临到出嫁前没几日，便病来如山倒，一下子连朝也不上了，足足告了一个月的假。谁都知道，这太子殿下是在避嫌。
当年宋家一朝倾覆，除了太子殿下身负重任，被免除罪责之外，其余人都是戴罪之身。那个自出生起便被视为不祥的昭宁公主尤甚。他不想再与昭宁公主牵扯过多也能理解。毕竟天家无父子，兄妹之情便更不必提了。
不过这会儿，却没人打算质疑李徽明的话，烫手山芋有人接，自然再好不过了。
建元帝也淡淡一声，“准了。”
青州赈灾可不是个好差事，又苦又累不说，做好了是理所应当，做不好，随便一点岔子叫人揪住了便是过错。
何况那青州还有个昭宁公主，想想便叫人头大。
太子前去，正好！
章宗闵略微转了转脸色，走出来说道：“陛下，太子殿下尚且年少，未曾独自处理过此等政务。何况此次青州水患来势汹汹，又逢海寇的奸细尚在青州城内，情况复杂。臣以为，还是应该再择一能臣与太子殿下同行，襄助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