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岫_杨弯月【完结】(45)

  孟澹宁话回得简略,“算算时日,消息应该刚送到,还没收到回信。”

  李徽明脚步停顿,站定在了原地,回过头看向孟澹宁,见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展颜戏谑,“孟师这是怎么了,看上卢家娘子了,可需要孤去为你请旨赐婚?”

  难得的,李徽明连眼睛都带着些笑意,眼角弯弯,不知道是真心还是玩笑。

  孟澹宁被打趣也不生气,微微皱着的眉心重新舒展,嘴角上扬,看着比阳光还要扎眼,不怪卢沛云喜欢,“殿下说笑了。”

  不过这人忒死板了,李徽明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他也不咸不淡,不紧不慢,实属油盐不进。

  不知道为什么,李徽明又想起月余前那场“谢师宴”,李训口中的孟澹宁和她认识的这个,好像八竿子打不着,根本不是一个人。

  她又想起归尘山脚下认识的他,和眼前的他似乎也不尽相同。那时候她偶尔开个玩笑,他还是愿意顺着她接上两句的。

  李徽明沉默着想,这世上的人哪有不变的呢,他也不例外。

  卢沛云伤还没好全,为了就近就医,第二日就搬进了东宫。她一介女儿身,又是太子的表姊,这一举动还引了几句风言风语,称建元帝有意与淮州联姻,要让太子殿下娶

  了这卢家的姑娘当侧妃。

  女子行事,总少不了叫被人多揣测几分,大多数是不怀好意的。

  李徽明整日忙着自己的事情,对卢沛云并不十分关注,还是太子妃宋霖兮提点了几句,她才发觉自己数日来对这位远道而来的表姊的疏忽。

  是以当日从弘文馆回来,李徽明便吩咐庖厨准备酒菜送到卢沛云居住的院子,自己则携太子妃共同赴宴,算是诚心款待她。

  当晚,卢沛云还是活跃异常,把太子妃宋霖兮哄得喜笑颜开,一晚上合不拢嘴。

  “阿云,你就放心在东宫养伤,要是抓到那背后嚼舌根的,尽管处置!”,两人这还没认识几日,倒像是自小认识的闺中密友一般。

  “放心,我可不惯着他们。”,卢沛云握着酒杯,一口酒灌进喉咙里,“总算是能喝酒了,这段时间可把我憋坏了。”

  宋霖兮向来将东宫上上下下的一切大点的妥帖,照顾客人也不例外,“我问过太医了,这些酒都是瓜果酿制,并不烈性,但你也不能喝太多,毕竟你还有伤在身。”

  “弟妹,你放心,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卢沛云一只胳膊便直接搭在宋霖兮肩膀上,“说起来我母亲是宋家人,你也姓宋,你应当喊她一声姑母,喊我一声表兄。都是一家人,那么见外做什么。”

  “今日我真是开心啊。”,卢沛云将酒杯放在桌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弟妹,你能不能给我讲讲我娘亲的事啊。你在宋家很多年,小时候肯定见过她吧。”

  卢沛云对自己母亲的全部记忆,只剩家中的一张画像。在淮州,她母亲的名字是不能被人提起的禁忌,“我想了很多年,想来这皇城看看。看看我母亲长大的地方,看看她的亲人……”

  可当年先皇后死后,宋家一夕之间,满门尽灭,见过她的人,除了身居东宫的太子夫妻,其他人都已埋入黄土,上穷碧落下黄泉,再也不见了。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这个问题只有宋霖兮一人能回答她了。

  第40章 婚事

  “我小时候见过姑母几次,基本都是在年节的时候,几位姑母都会来府上住几天。她们吟诗作画,赏花饮宴,我们这些小辈便跟在她们身后。只是我那时候也刚入宋家……”

  李徽明坐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看着她们两个相互倚靠的背影。月光柔柔地洒在她们身上,连被风随意扬起发丝都是闪着光的。

  明明是才见几日的人,便已经能相熟到一起喝着酒,谈论少年心事了吗?

  李徽明有些不解,不知道是逃避还是根本融入不了这样温暖的氛围,连月光也厌弃她,将她孤身留于黑暗中。

  这样的黑反倒叫她觉得安心。

  次日一早,李徽明照例前去弘文馆听课,只是相比往日,今日她明显少了几分专注。孟澹宁看出来了,却没点破,直到下课时,李徽明正打算离开,却被他叫住。

  “卢娘子的伤可好了?”

  李徽明有些诧异地抬头,看着孟澹宁,“孟师看来真对阿云上了心,如此关心。”

  孟澹宁走近,离李徽明只是一步之隔,声音刻意地压低了几分,“臣是关心殿下。”

  李徽明不明所以,微微挑眉,“哦?”

  孟澹宁:“臣这几日一直在想卢娘子受伤的事情,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对,想请殿下为臣解惑。”

  李徽明站直身子,神色自若,“孟师请问。”

  “殿下做事情向来周全,卢娘子又是殿下的表姊,她出了事,殿下的反应似乎太过平淡了。”

  李徽明抬头与他四目相对,尽管他话还没说完,她也猜出了几分对方的意图,面色逐渐凝重,“什么意思?”

  “臣的意思殿下明白。”,孟澹宁没打算和李徽明绕弯子,他开门见山道:“依照殿下之前做事的性子,不达目的不罢休,哪怕知道卢家人不可能自导自演,也会派人查证。况且,就算殿下不怀疑卢家人,对朝中之人也必然不会全然信任,总得亲自查一遍才肯放心。怎么现在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轻拿轻放,将此事遮掩过去。”

  李徽明心如明镜,嘴角上扬,笑了笑,带了些警惕的目光与孟澹宁四目相对,语调上扬,“所以呢?”

  “何必要臣明说,臣只是想不明白殿下为何要如此做。”,卢沛云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过她如今活蹦乱跳,那应对此事最好的做法就是大事化小,遮掩过去。这是建元帝一贯信奉的处事原则。

  可朝臣和建元帝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太子殿下却未必。毕竟卢沛云出了事,他不仅要担责,这事儿还难免搅乱大煦朝廷和淮州表面安稳的假象。

  事事都要怀疑三分的人,不会轻易把这归于一场意外。除非,背后下手的就是她自己!

  李徽明双手一摊,无奈一笑,“是孤做的,如何?”

  孟澹宁见她承认,脸上多了几分冷意,“殿下为何要如此做?”

  李徽明似乎并不想让人察觉她的情绪,视线从孟澹宁身上移开,垂下眼帘,“卢德最宠爱的子侄,留在皇城,不是件好事吗?”

  李徽明做此事的想法很简单,朝廷这些年在淮州的事情上总是一再地让步,退到如今几乎已经是退无可退。虽说她觉得此时还不是卢德起兵的好时机,但今年不是,明年呢。

  谁也说不准。

  建元帝膝盖软惯了,李徽明只是想借这个难得的机会,扣下卢德疼爱的子侄留在皇城为质,真要打起来,总归手上能多一个筹码。

  孟澹宁眉心彻底拧作一团,视线直直地盯住李徽明,语气中已经含了怒气,质问道:“如何留?”

  李徽明停顿了一会,收敛了自己脸上的表情,抬起头来,满不在意地笑着,“那方法可太多了,最简单的,一桩婚事。”

  “只是你没想到,她是个女子。”,孟澹宁话中暗含机锋,说着说着,又自嘲一笑,“女子也不打乱你的计划吧,你想把她嫁给谁?”

  李徽明嘴上笑着回答:“嫁给谁?皇城中未婚的青年才俊如此之多,谁不能嫁。眼前不就有一个吗,她也喜欢你,不是吗?”

  孟澹宁嘴角上扬,眼中的讥讽一闪而过,被李徽明清楚地捕捉到了,“那殿下准备什么时候去为臣请旨赐婚,明日早朝,还是现在。”

  李徽明广袖中的手指微曲,又紧紧握成拳,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看着孟澹宁的目光中带着挑衅,“怎么,孟师要先孤一步到父皇那里告孤一状,然后引咎辞职吗?”

  两个人话语间声量不高不低,表情自然,从旁人的视线看过来,似乎只是在寻常对话。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场对话从一开始便偏离了原本的方向。

  孟澹宁敏锐地察觉到这种情绪的偏离,不仅是他,还有李徽明。在被不该有的情绪掌控而口不择言之前,他选择先保持沉默。

  大殿中,两人相对无言。

  在孟澹宁今日质问之前,李徽明并没有彻底下定决心,为卢沛云和孟澹宁请婚。但确实是她故意找人伤了卢沛云,想借养伤的借口将人先留在大煦,其后的事情则可以再行谋划。

  但她没有料到,卢沛云竟然是个女子。

  这世道,女子总要比男子艰难得多。卢沛若是男子,留在大煦,只要卢德不擅自起兵,自可保他一世做个富贵闲人。

  可女子就不同了。

  她原本想着,将人留在东宫,自己身为太子,总能护她安稳。可卢沛云以养伤的名义入东宫没几天,外面便流言肆虐,毫无顾忌地编撰些子虚乌有的事情。

  卢沛云大大咧咧,不将这些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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