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岫_杨弯月【完结】(42)

  “朝堂之事有群臣谏言,不缺臣一人。然殿下为君,若贤明,则为天下百姓之福,若昏聩,则为天下百姓之祸。臣不敢称高才,亦不敢比圣贤,唯愿殿下能通变、任贤、安民。”

  李徽明闻言,嗤笑一声,转过身来,漫不经心地倚在桌案前,看着孟澹宁,“孟师学贯古今,只是这一套还是多去父皇面前说说,可能比在孤面前说有用一些。”

  以为孟澹宁还要一本正经地引经据典,来给她讲些什么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她的眼睛并没有看向他,也并不在意他的回答,却听他说:“陛下若肯听臣一言,臣便不来东宫了。”

  如此大不敬之言,他竟敢直言。想起月前,李训在醉春风的酒宴上凭他恣意妄为,似乎也不为过。

  李徽明顺势反问:“所以你觉得孤会听?”

  第37章 表兄

  李徽明记得,在孟澹宁主动找上她合作之前,他对她的态度一直是恭谨有余,甚至算得上冷淡。如今不过半月时间,他竟愿意做她的太子少师,听来有些荒谬,但却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从前李徽嗣身边还有几位侍读。只是自及冠之后,他们大都受荫封,领了官职,各自上任去了。如今正好独留她一人无所事事,每日读书批文,显得有几分勤勉。

  自上次忤逆罚跪之后,李徽明着实安分了些日子,让大家都觉得太子殿下性情还是软和,上次之事不过一场意外。

  至少,得让建元帝这么觉得。

  是以,她的膝盖刚刚有些好转,便开始了到弘文馆读书论政的日子。只是李徽嗣从前是面对着一个老头,而李徽明面对着一只“狐狸精”。

  孟澹宁空有一副好皮相,看着很好说话的样子,处处恭谨得体,毫不逾矩,实则教起学生来一点儿也不手软。

  就在昨天,两人论及藩镇之祸,足足从午时辩至日落。他还留下一篇策论作为作业,题目称若淮州刺史阻漕,当用《尚书》‘敷求哲人’之策,还是《左传》‘威克厥爱’之术。

  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篇策论了。

  李徽明想起自己当日问的那句“会听否?”,实在足够愚蠢。

  她不仅听,她还得写。连宋霖兮都向她抱怨,最近东宫用纸用得过多。

  想起从前身在归尘山的时候,她还觉得元真师父严厉,如今看来,孟澹宁才是真难应付。

  如此足足两月,李徽明才得以有一个喘息的机会。

  到了年中,依律淮州刺史卢德需要回皇城述职。只是这两年,卢德势力渐壮,不知从哪一年开始,彻底坏了这规矩。他不再亲自前来,而是让自己的儿子替自己前来。偏偏这卢德儿子不少,每年来得都不一样。

  这次的述职本该在上月,只是那卢家小公子卢沛路上行程耽搁,足足晚了快一个月才到皇城。

  今日早朝建元帝下了旨,让李徽明负责接待卢家一行,是以本旬她便不必去弘文馆听学了。

  简单来说,儿子见儿子,老子对老子。卢德不来,已经是驳了建元帝的脸面,他自然不可能屈尊降贵去见一个刺史的儿子。

  是以这几年的所谓述职,不过是卢德的儿子们递上一封冠冕堂皇的述职奏疏。剩下的,大抵就是由太子负责找上几个世家公子,陪着这卢家人在皇城四处玩乐几日。最后卢家人对着皇帝叩个头,谢天恩,带些赏赐就可以打道回府。

  今年,这差事落到了李徽明的头上。

  “往年兄长如何办,今年便依照往年惯例。”,李徽明对此事并不上心,交代宋霖兮安排人处理。

  “你

  兄长不善交际,性格内敛,皇城中的权贵之子与他都称不上相熟,所以往年他也不曾参与过这些事情,都是吩咐给下面人去办。说起来,之前有几次还是俞家的小公子替他出面招呼大家饮宴、玩乐。”,宋霖兮:“不过今年有些不同。”

  “有何不同?”,李徽明头也没抬,握着笔想着自己的策论,手指上都染了墨迹。

  “今年来的这位名叫卢沛,严格来说,他不是卢德的儿子,而是卢德的弟弟卢怀的儿子。听说这卢沛在卢家可是十分受宠,卢德的亲子也没人能及得上他。他父亲卢怀和他兄长不同,是个谨小慎微的读书人,年龄也比卢德小很多,重要的是,卢怀的夫人是母后的堂妹。”

  说起先皇后,李徽明才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来,微微拧着眉头,“还有这回事?”

  宋霖兮:“当年卢德归降朝廷不久,叛乱刚刚平定,先帝为了归拢人心,便打算从世家贵女中选出一位送去淮州与卢家结亲,用一场亲事化解朝中官员和民间百姓的不满和恐慌。”

  李徽明:“最后便选了母后的堂妹?”,对于朝堂之事她事事关心,可对于这些家事,她向来知之甚少,特别是关于先皇后的。

  宋霖兮点头,叹了口气,“当时母后是万分不愿的。那时候父皇还是太子,母后是太子妃,她比谁都清楚,父皇那时候便打定了主意要削藩。谁这个时候嫁去淮州,便是有去无回。但圣意难违啊,姨母还是带着丰厚的嫁妆嫁了过去。”

  “这个卢沛是姨母的儿子?”,李徽明很快就捋清了这中间曲折的人物关系。

  如此说来的话,他算是她的表兄。

  宋霖兮点头,“姨母嫁过去的第三年便因为难产去世,后来没多久,卢怀也死了。所以他们唯一的儿子卢沛便一直养在卢德膝下。这么多年,怕是很多人都忘了,卢沛不是卢德的亲儿子。”

  李徽明听到此时,才明白宋霖兮和她说这一桩往事的原因。

  “如今卢德将卢沛派来皇城述职,这桩旧事恐怕很快便会有人想起来了。”,朝廷与淮州的关系这些年来愈发剑拔弩张,如今卢沛前来,也不知是好是坏。

  宋霖兮自然也明白其中利害,只是涉及先皇后的事情,她总是不能轻放。她自然以为李徽明也是如此,却听她说:“不必特别对待,像以前一样就好。”

  这样看来,李徽明是不想为了一个表兄徒增是非了。

  宋霖兮微微蹙了眉头,转而又舒展开来,直白问道:“我以为你会想见他一面。”,毕竟就在前不久,她还为了几个与她毫不相干的学生大动干戈,闹了一通。如今事关先皇后,事关和自己有血脉相连的亲人,总不至于还不如几个学生吧。

  李徽明重新拿起手上的笔,“没什么好见的。”,显然是不准备再和宋霖兮商量此事。

  卢沛到的那天,李徽明依照惯例安排了礼部的人前去迎接,直接将人送至驿馆了事,她本人并未出面。

  这让一众看热闹的朝官大失所望。

  自上次制举事毕,谁都想知道这位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太子殿下还能做出点什么事来。如今看来,她是被上次的事情吓怕了,缩在自己的东宫继续做只缩头乌龟,安稳度日。

  眼看一番风水,偏朝局人心瞬息万变,架不住我不找事,事来找我。

  卢沛刚到皇城落脚没两日,“事”便找上门来了。

  李徽明正在书房中读书,下面人通传,卢沛人已经到了东宫的门口,声称有事求见。

  “他一个人来的?”

  “卢公子称必要见到您,若您不见他,他便明日再来。”

  李徽明脸上并无任何表情,随意摆摆手,“让他在花厅等着。”

  东宫的花厅是有专人打理的,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花盛开。宋霖兮喜欢花,在这里培育了些稀罕的品种,光是牡丹便有数十种之多。

  其中最爱的是一株绿香球,是李徽嗣从前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寻来的,翡翠绿色的牡丹。这株绿香球和其他的牡丹不同,总是要晚上一两个月才开放,前几日刚刚结出花骨朵儿来,还没到开的时候。

  李徽明到的时候,便看见花厅中有一男子,背影看上去有些清瘦,身量不高,正站在那株绿牡丹旁边。

  还未走近,李徽明便听见一个清亮的声音,“这绿色的牡丹倒是稀奇,我还从未见过,不愧是东宫,真是叫我开了眼界。”

  说着,他便要伸手去碰那绿牡丹,被一旁侍奉的侍女阻拦下来,“公子,这牡丹是我们太子妃的心爱之物,若是损伤了,奴婢没办法交代。”

  “小娘子别担心,本公子只是觉得这绿牡丹国色天香,和娘子你倒是相配……”

  他话音还未落,面前的小娘子便屈膝跪在了地上,朝着他身后的方向叩拜,“太子殿下赎罪,奴婢怎敢与太子妃相比。”

  “出去吧。”,李徽明并不打算多和一个侍女计较。

  卢沛闻声转过头来,露出一张秀美清俊的脸,扬着一个大大的,甚至有些夸张的笑脸,“表弟,你来啦?”

  虽说伸手不打笑面人,可李徽明显然今日心情一般,对这位远道而来的表兄并无什么多余的感情,“见到孤,为何不行礼?”

  卢沛见她冷着一张脸,面上笑意不改,略带歉意地躬下腰,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节,“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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