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同盟在李徽明推开这扇房门的时候便已经初步达成了一致。不管是各有心思还是真的怜惜那些学生,总之此刻,他们已经是盟友了。
只是此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麻烦得多。
此时的关键在于如何改变建元帝的想法。孟澹宁肯定已经尝试说服过了,但很显然,他这次的谏言并没有得到建元帝的采纳。
至于李徽明这个“儿子”说话的分量,在建元帝的心中未必有他身边的近臣重。
“孟承旨既然约孤相见,想必早就有打算了,说来听听。”
“此事好办也难办,无非是看陛下的态度。策论递上去的时候,陛下显然是欣赏的,亲笔点了他们几个。可这才不过十几日,陛下就变了心思,不过是有人不满,趁机向陛下施压。”
“你是说章宗闵?”,李徽明抬头看他,章宗闵如今虽还不是宰相,但吴增儒的失势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建元帝初登基时年轻气盛,总想着要在这个位子上做点功绩出来,不敢说他那时候的心思是不是受了老师吴增儒的影响。那些年大煦朝堂还算同心,吴增儒一连提拔了数个激进敢为的年轻官员,再加上又有皇后在,朝政也还算清明,所有人都瞄准了削藩一事。
那时候百姓们铆足了劲地劳作,所得的粮食全都送到军队,还有青壮年男子,参军入伍成了他们人生中顶顶荣耀之事。
所有人都对这次削藩充满信心,建元帝更是掏空了国库势要北上,一切好似都迎来了希望的曙光。
可建元六年的第一次北上淮州,大煦败得彻底。十万大军只回来了两万,损失的粮草,军备更是数不胜数。
一时间民怨沸腾,大煦的天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阴影,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这么多的人命,大煦百姓数年辛劳积攒的财富一下子化为乌有,总要有人来为这场意料之外的失败负责。
为这次失败承担代价的是皇后宋昭棠。
皇后死了,建元帝的心气好似也随着这场失败一起死了。自那之后,章宗闵便一步步攀上高位,加之他本就是关陇士族出身,身后牵扯着世家门阀的势力,如今在朝堂上他力压吴增儒一头,几乎是独掌大权,连建元帝也不得不重视他的想法。
“不只是他。”,孟澹宁面色凝重起来,“学生在文章里还提到了军政分离,军权过盛,矛头直指神策军。”
“薛呈桂这些年握着神策军,他又善钻营,这么多年下来,神策军中恐怕有一般多的将领都是他的人。况且,陛下还指望着神策军威慑藩镇,他这些年可谓算得上是大权在握。孤听说这皇城里不少产业都是他的,更不提郊外的良田,他这些年贪的可不比朝中任何一个官员少。”
“他和陛下到底有多年的情谊,陛下不在乎,就谁也拿他没办法。”,孟澹宁无奈感慨了一句,“我这些年搜集了不少关于薛呈桂还有他的义子薛献良的罪证,虽然不能彻底扳倒他们,但足以让他们分心,不再揪着制科不放。”
李徽明:“解决了薛呈桂,再说服章宗闵,此事就水到渠成。”
孟澹宁点头,“如今制举之事传得满城沸沸扬扬,他们能利用舆论向陛下施压,我们也可以利用舆论向他施压。章宗闵这些年一直在藩镇问题上裹足不前,若是放出风声来,说学子们有意转投淮州,且卢德对他们颇为欣赏,也许能改变他的想法。”
李徽明:“此事不难。只是只有这些,未必十拿九稳。”,她偏头看着孟澹宁,“你搜集薛呈桂的罪证,恐怕费了不少功夫吧。若不是出了此事,你应该没想过这么
早拿出来。”
孟澹宁莞尔,“逃不过殿下火眼金睛。我私下搜集薛呈桂父子罪证确实有一段时间了。只是他们做事谨慎,我手上的这些东西动摇不了他们的根基。”
“你对这些学生倒是真舍得。”
“没什么舍得不舍得的,都是为朝廷办事,臣只求一个问心无愧。”
只是这“问心无愧”的代价,着实有点大。
第27章 风雨
孟澹宁没说,陛下选择向章宗闵和薛呈桂的妥协的原因还有他。
他私下去醉春风的事情在上次朝会被陛下一句带过,但若深究,孟澹宁就算不背上舞弊的名头,也多半有举止轻浮的恶名。
陛下不想贬谪孟澹宁,也不愿和章宗闵这样手握大权,背后有牵扯着无数关陇士族关系的重臣和手里握着中央禁军的护军中尉薛呈桂起争端。那权衡利弊之下,被牺牲的只有这些羽翼未丰的学生。
两害相权取其轻,建元帝如此选择实属正常。
只是对于他们来说,这不过一场无关利害的政治博弈,但对于那几个学生来说,也许就是他们的一生命运。
这世道,向来不公。
“那孤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李徽明仰头,一双眼睛看着孟澹宁,薄唇轻启,“为什么是孤?”,在京中传播点谣言,这样的事情不止她能做,能做的悄无声息的也不止她。
就算他不肯和朝中官员牵扯,也可以去找黑市,找那些本地帮派,地头蛇,这样的事情总有人能做,为什么找她?
孟澹宁似乎严肃地思考了一阵,偏过头,拿手撑着脑袋,“一种直觉。”,他思考了一下,“那日殿下和臣一起去了学生们的庆功宴,算起来,您也算是他们的半个恩师。臣总觉得,殿下是愿意留下他们的。”,他嘴角上扬,“而且殿下生来天潢贵胄,可见命好。有殿下相助,此事必定事半功倍。”
虽然不知他说的是真话假话,但他想得没错,李徽明是打算留下他们。
这世上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这些学生如今还未入仕就已经得罪了朝中重臣,就算他们入了仕途,仕途之路也必定不会一帆风顺。
李徽明这时候出手拉他们一把,是为自己谋助力,往后他们也可以依附于她,为她所用。
不知孟澹宁是不是看清了这点,才发出邀请,将这份人情拱手让给她,卖她一个好。
想起自己算不上清白的心思,以己度人,李徽明想,孟澹宁说得那些也不过是些好听的场面话。什么不得了的朋友,不过是多年前的一场萍水相逢,放在他们二十多年的生命里尚且显得短暂,更不必说还有此后的许多年。
孟澹宁动作很快,参薛献良的本子没几天就递了上去。他是翰林院承旨,皇帝御笔所书,大到诏令圣旨,小到奏章文书,他都可以独立处置。所以他上的奏章也无需过三省,可直达天听。
当日朝上,他便就薛献良父子在京郊强占土地,欺压百姓之事在朝上一一禀明。对于朝中权贵而言,这好像算不上什么不得了的罪名,那些公侯伯爵,哪家没有这样的事。只是孟澹宁证据确凿,又是他亲自在朝上参奏,逼得建元帝也不得不发落,以示公正。
孟澹宁的告举来得太突然,建元帝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冷着脸气得摔了袖子,当场将奏章摔到了孟澹宁的面前,吓得满朝文武跪了一地,以承天子之怒。
建元帝并未当场发落任何一人,只是冷哼一声,宣布了退朝。
紧接着,一则消息飞快地传遍了皇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呀,这皇帝下了令,不任用这批中第学子。嘿,你猜怎么着,这策论不知怎的传到了淮州,淮州刺史卢大将军可是放了话,要重用这几位学生。”
“天呐,这不是和朝廷对着干吗,那卢德真想造反?”
“谁知道呢,我听说啊,淮州可是政通人和,听说啊,淮州人每月都能从州府免费领米,根本不需要自己买。”
……
建元帝自然也听到了口风,那可是李徽明费了好大的功夫才传进他的耳朵的。听影卫传回的消息说,他气得当场又摔了一套瓷杯。
“孟澹宁,你简直不知好歹!”,建元帝坐在议事堂的皇座上,穿着一身常服,脸色却异常阴沉。
伺候的人都被他赶到了门外,只有孟澹宁一个人跪在地上。
“朕那日跟你说得还不够清楚吗,你非要以卵击石,做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事,你到底图什么!”
建元帝越想越生气,从椅子上站了起身,“起来回话。”
孟澹宁跪直身体,俯首回道:“陛下,您一门心思为臣着想,臣知道。只是臣身为一读书人,深知学子们学成不易。所谓学成文武艺,报得帝王家,天下读书人勤勉终日,就是为了有一日能入朝为官,能为陛下,为百姓解难。臣深受陛下隆恩,不愿陛下因为朝中政斗错失这样的人才,更不愿意天下百姓错失能为他们谋福祉的好官。”
“人才,好官。你是说朕的朝堂上全都是庸才,全都是废物吗?”,建元帝此问,可谓诛心。
“陛下,臣不是这个意思。如今大煦朝堂上的官员大都出自世家贵族。他们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根本难以根除。您虽可以重用宦官以抗衡前朝的世家,但宦官终究多于内廷,不能任之干预朝事。而此次入选的几位学生多出于寒门,相比于更愿意维护自身家族势力的世家子弟来说,他们一心报国,若善用之,必是一把利刃,助陛下披荆斩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