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霖兮幼时家中遭了变故,便一直在本家寄养,和先皇后感情甚笃。当年宋家蒙难,先皇后无奈之下将她嫁入东宫,保了她一条性命。朝臣自然也喜闻乐见太子娶一位无权无势的孤女。
好在宋霖兮自幼与李徽嗣算得上青梅竹马,感情甚笃,两人还育有一子,是今上唯一的孙子。算起来,在皇帝面前,这位小皇孙比太子还要受宠得多。
李徽明清楚这些,但并不关心。她与宋霖兮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她需要一个能证明她身份的枕边人,而宋霖兮需要为她的儿子找个太子爹爹。
“前些日子父皇要见松儿,我便正好将他送去了,这样你在东宫行事,也能自在一些。”
宋霖兮放下食盒,帮李徽明研墨,“青州的事情怎么样了,我看晨风刚刚离开,想必是有眉目了吧。”
“是,晏家的姑娘嫁过去了。那姑娘我在晏家祠堂见过一面,很是机灵,又有影卫在,应该出不了什么乱子。”,李徽明靠在座椅椅背上,“现在麻烦的是皇城。”
如今的朝局堪称是一盘散沙也不为过,这乱象得追溯至庆武帝时期。
庆武帝晚年,对政局的把控逐渐减弱,加之朝廷积弊已久,朝廷西境的百姓常年受西域诸国袭扰。反观朝中,夺嫡之争形势严峻,所有人都只盯着皇帝的位子谁来坐,半点不关心百姓处境。
西赵狼子野心,收买西境的官员,推波助澜,由此引发了一场规模极大的叛乱。
叛乱足足持续了三年,几乎拖垮了半个大煦的国计民生,朝廷的威望也不似从前。庆武帝为了尽快平息叛乱,只能采取招抚叛军的策略,允许叛军保留部分军队和土地,形成藩镇。
镇国将军卢德便是当年的叛军首领之一,如今领了淮州刺史,受封镇国将军,镇守西域。说白了,淮州虽名义上还是朝廷的淮州。但实际上,卢德这些年招兵买马,以西赵为借口不断向朝廷索要军费,已经成了雄霸一方的藩王,是国朝安定的巨大阻碍。
李徽嗣与西赵的和谈便是由他一手促成,至于后来的伏杀,他也逃脱不了嫌疑。
“朝堂上吴增儒强烈支持烈和西赵联合,借其兵马削藩,另一边章宗闵却好像对藩镇抱有侥幸,总觉得朝廷只要放低姿态,便能和藩镇和平相处。在给昭宁择婿一事上也能看清他们的态度。陛下也是因此,才将昭宁嫁去青州。”,宋霖兮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深闺妇人,跟在先皇后和太子身边日久,对朝堂之事也洞察于心。
李徽明转着手上的筷子,“削藩是迟早的事,只是当年叛乱,朝廷兵马损失严重,现在无兵无钱无粮,如何出兵。至于联合西赵,那更是与虎谋皮,怎会有好下场。”
“你如今回来也有一个多月了,怎么样,想好对策了?”
李徽明无奈摇头,如今大煦朝堂这一滩浑水,她所能做的实在有限,“我虽是太子,朝中却无人,不就是个光杆司令,能掀得起什么风浪。咱们现在动不了藩镇,短时间内也拿不到军权,当务之急只能先清理内部,扶点我们自己的人上去。与其依靠别人,不如自己强大。”,李徽明盯着手边的奏章,是大理寺递上来的。
她将奏章递给宋霖兮,“你看看,贪腐案已经查出了不少罪证,但皇兄行程耽误,好多证据被销毁了,他们推了下面的人出来顶罪。这事儿也好办,把这些位置的人替掉,换我们自己人上去。这些位置虽然不起眼,官
职也不高,但也都身在六部。”
宋霖兮对李徽嗣在查的案子自然清楚,“殿下之前也是这个想法,只是前些年陛下正在壮年,生怕他在朝中结党。殿下生性良善,不愿忤逆陛下的意思。所以这些年,他在朝上也没有刻意拉拢过谁。但要说近臣也有那么几个,翰林院有几位大人是殿下的授业之师,还有东宫的一些僚属,六部之中唯有殿下之前待过的礼部与我东宫有往来。其余的,恐怕都说不上什么话。”
李徽明,“人不在多,朝堂上那么多官员,能把话说进父皇心里的不就那么几个。”
第17章 制举
李徽明办起事来雷厉风行,在大理寺的协助之下拿到贪腐案证据后,便飞速地清理了一批朝中之人,六部之中,甚至地方州县都有人因此事入狱。建元帝借此契机,下诏开制科,特设贤良方正科,选拔优秀人才。
一切都在李徽明的预料之中。
此次制科是建元帝登基后头一次开制科,满朝上下都十分重视,绞尽脑汁去想谁来做这主考官。毕竟,根据科举的惯例,本次制科的中第之人都算是主考官的门生。
但这次,出乎意料的,建元帝没有等朝臣争辩出一个结果。
“着翰林承旨孟澹宁任此次制科的主考官。”,孟澹宁天子近臣的地位再次坐实,显然,这是他前次善体圣意的奖励。
皇帝也没再与政事堂议,在朝上便下了明旨,“其他事就由太子看着办吧。”,皇帝老了,总算愿意将自己手上握着的权力稍稍地分出一些,给自己尚且年富力强的儿子。
李徽明思来想去,为此次制科考试选了《民监赋》为题,要求考生以“民为监”为题进行创作,探讨如何以民众为镜鉴来治理国家。
关注民生,以民为本,这是当今大煦朝堂中被所有人忽视的问题。
考试前期一应事宜有礼部准备,下面的胥吏自然不用李徽明这个太子指挥。
可建元帝头一次开制科还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朝上文武百官对此可谓是各怀心思,民间也有诸多声音。因为制科考试,皇城中涌入了一大批学子,京中客栈个个满客,那些书社茶肆更是人满为患。
李徽明换了便装,在京中学子们最爱去的醉春风酒楼定了个长期包厢。逢着政务处理完,天气又不错的时候,她会来这里坐坐,点上一壶茶,隔着屏风看看那些学子们最近又在聊些什么。
民生民生,无非是百姓之生计。这些学子们从各地而来,见闻广博,所言所行均让她新奇。
今日阳光明媚,街上人流如织,李徽明像之前一样点了一壶茶。往常她多半要与人聊上几句,只是此刻,她的目光似乎被窗外的什么东西吸引了。
孟澹宁穿了一件常服,走在有些穿着锦衣,腰环白玉的学子中间,比他们看着还像学生,所谓穷学生,穷学生,这说法还是有一定道理。
不过在众人之中,李徽明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他。
“去把孟承旨请进来。”,李徽明放下手中茶盏,对紫菀吩咐道。晨风送进东宫的影卫只有白芷和紫菀,如今白芷下落不明,只剩紫菀一人跟在她身边。
“孟承旨?”,紫菀疑惑地看向窗外,并没看见哪位是孟承旨。
“穿青色外袍,站在人群中最出众的那个。”,李徽明朝着孟澹宁所在的方向抬抬下巴,紫菀的目光跟随着看过去,一眼就瞧见了。
孟澹宁进来的时候,面色如常,恭敬地行了一礼,并未入座,“不知殿下唤臣何事?”
“父皇有旨,命孤主持此次制科,孟承旨身为主考官,今后想必还有许多地方需要你配合,今日正好在此遇见,孤请孟承旨喝杯茶,提前聊表感谢之情,不行吗?”,李徽明嘴角上扬,露出一丝清浅的笑意,“孟承旨,请坐。”
紫菀上前为孟澹宁添茶。谁知他一手遮住了茶杯盖,阻了紫菀的动作,“殿下不必如此,身为臣子,自会配合殿下行事,您有何吩咐直接派人传达即可。”
李徽明嘴角一扯,默默在心里给他下了个油盐不进的评价。
“孤请人喝茶,孟承旨倒是头一个拒绝的。不愧是父皇面前的红人,恐怕只有父皇的茶才能合了孟卿的胃口。”,说罢,李徽明强势地吩咐道:“紫菀,既然孟承旨不愿喝孤的茶,便请孟承旨自便吧。”
李徽明这话哪是说给紫菀听,根本就是在说给孟澹宁听。
他只好收回挡着茶杯的手,坐在了李徽明下首,任由紫菀给他添了一整杯茶。
顾渚紫笋,上等的贡茶,产自顾渚山,茶芽相抱似笋,芽色带紫,故得其名。
“殿下相邀,臣却之不恭。”,孟澹宁垂眸看着自己桌上的茶杯,杯中汤色清澈明亮,翠绿中透紫,色泽诱人,只是微微俯首,便有融合了兰蕙之清香拂面而来,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确实是难得的好茶。”
他脸上的神色始终淡淡的,并无什么明显的起伏变化,口中吐露的恭维难免叫李徽明觉得敷衍。
“孟卿为何不抬头?”,李徽明话说出口,才发觉自己似乎有些咄咄逼人。
孟澹宁这才抬眸看她,“臣不便直视君颜。”
李徽明肆无忌惮地打量他,个子高了些,人也瘦了些,两颊原本还有些肉的,如今也只剩下颌骨锋利的轮廓。声音也变了,比李徽明记忆中的要低一些,像归尘山后的那汪溪流,清清浅浅地流过。
人还是一样的好看,只是如今的好看里少了些灵动,多了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