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徽明并无怨恨,但也并非全然接受。
“皇兄行踪全在影卫手里,以你晨风的本事将此事遮掩上十天半月恐怕不难,你能一声招呼不打找到归尘山来,恐怕就不是短时间能解决的问题。你跟我还不说实话吗?”,李徽明比他想得更冷静,让晨风打好的腹稿无用武之地。
“公主,当日殿下身边影卫不过十数人,死士却有近五十人。对方显然早就知道我们人手有限,且殿下落崖前身中一箭,便是能顺利寻回,恐怕也得要时间医治。殿下自幼长于深宫,每日所学皆是帝王之术,对拳脚功夫从无涉猎,若侥幸不死,遇到心怀不轨之徒恐怕也……咳……”,晨风话说得太急,一口血从嘶哑的喉咙里喷了出来,溅到了李徽明衣袍上。
李徽明立在原地,尽管早就
猜到这个结果,眼神还是不自觉暗了下来,她虽心中有惊,有怒,面上却极力遮掩,弯下腰伸手将伤重的晨风扶了起来,“既受了伤,便站着回话吧。”
晨风所在的影卫并非皇家所有,而是先皇后死前为了自己的一双儿女所留,死一个便少一个。他们是皇兄和自己在这波谲云诡的皇城最忠诚的倚靠。
晨风缓慢地站起身,俯首道:“公主,当年众臣逼死先皇后,杀了宋家满门。若殿下此时有任何意外,他们也定不会放过您。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晨风请您入东宫。”
入东宫?
自古以来,皇权更迭,东宫里流的血不比那张王座上少。什么父子之情,手足之谊在滔天的权势面前,不过泡影。
她以女子之身入主东宫,不论成败,多半要不得好死。
前有豺狼后有虎豹,无论怎么看,下了这座山,她可真是命不由己,如履薄冰了。
李徽明的犹豫被晨风看在眼里。
他跟在先皇后身边多年,亲眼目睹她嫁入宫廷,执掌政事,生下双生子,筹谋多年,终为权势所累,未得善终,后来又追随太子李徽嗣,对朝中波谲云诡,风云变幻的体悟恐怕比生来就在无量观中的李徽明深刻得多。
他深知自己所请于李徽明而言意味着什么,故而他微微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晨风,你很想替母后报仇吗?”,李徽明抬头看天,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晨风低着头,似乎也沉入了某种回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回话,“皇后娘娘泽被天下,绝不该背负妖后之名,死在阴谋诡计之中。”
“他说得没错。”,元真师父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了她身后,声音听上去亦有冷厉之色,“你母亲是这天下顶顶好的女子,她不该将年华蹉跎于宫廷之中,更不该被那些鼠蚁蛇虫沾染半分。”
当年的事,李徽明都是听元真师父口述。
建元帝是个懦弱无能的皇帝,自他登基,东西两边战事胶着,国中更是天灾人祸不断,他一心沉醉于宫城繁华中,仿佛只要不听不看,那些百姓的苦痛就能全部视而不见。
皇后无奈,只能替他扛起担子。哪怕怀有身孕,也日日忧心国事,刚出月子又立马投入到了政事之中,企图挽大厦之将倾。不仅仅是为了国朝万万子民,更是为了自己那一双刚刚降生皇室的子女。
若此时王朝倾覆,他们的下场可想而知。
可朝堂之上,并非只有家国天下,更多的是利益倾轧。皇后清明睿智,比起好糊弄的建元帝,实在是棘手,何况皇后力图清除积弊,分了他们的权力和富贵,没人容得下她。
他们斥她为妖后,称其颠倒阴阳引来上天降灾,煽动不明所以的百姓,逼得皇后一杯鸩酒,结束了年轻的生命。若不如此,他们下一个要杀的,定然就是那个一出生便为王朝带来灾祸的公主了。
李徽明跟着元真读了这么多年的书,纵观历史,这样的事情并不罕见。可当她发生在自己的身上,自己的亲人身上时,她很难不产生类似仇恨的情绪。
她毕竟不是圣人。
“你怕了?”,见她踌躇,元真开口问道。
“徒儿不怕,若没有母后当年舍命相护,我早就死了。只是我跟随师父在山中出世修行十数年,不知自己能否做好。”,李徽明心情有些复杂,虽说朝局诸事,她洞察于心,可观局与入局是两回事。更何况,以她的身份,入了这棋局,一朝不慎,便是万丈深渊,再无回头路可走。
“你今年已有二十,我一生所学所见你已尽知。你困于这一方天地,从未入世,何谈出世。纸上得来终觉浅,这天下如何,百姓如何,家国如何,要靠你自己去经历。到那时,我相信你会是那破局之人。”
李徽明说不出自己此刻的心情如何,有对未来的忧虑,恐惧,踌躇,犹疑,但在这些微末的情感之外,还有难以忽视的野心,以不容忽视的速度逐渐将这些情绪压倒。
这野心不仅是为蒙冤而死的先皇后报仇,更是她对权力的本能渴望。少年时读书,她从满是道法真经的书柜里翻找出一本资治通鉴。那时她就知道,自己迟早要走下这座山,走到那尘世中去,走到那高墙深处。
对于这个重要到可以改变她一生的决定,李徽明几乎立刻下了决心。又或者说,在过去的十年中,这个念头便始终萦绕。
她也姓李,身上流的是与皇兄一样的血脉,她凭什么不行。
不过片刻时间,李徽明下了决心,转身郑重地向元真行了一礼,“徒儿今日下山,无法再侍奉师父左右,还望师父保重身体。徒儿定会时刻谨记您的教诲,清心为治本,直道是身谋,此生不论身处何境地,亦会感念。”
“既然你决定下山,师父就再给你一样东西。”,元真从自己的袖袋中取出一个不大的木盒,“这是你母亲留下的木簪,她临终时托付于我,如今交还,我也算是完成了她的嘱托。”
李徽明接过木簪,捧在手心仔细打量了一番,并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先皇后是她的母亲,可她们从未见过,更谈不上什么母女情深,她仅有的对于她的印象全都来自元真师父或是皇兄李徽嗣的描述。
直到此刻,她握着这根普普通通的簪子,身体中的那股与她相连的血脉仿佛才真正被唤醒,她将木簪插入发髻之中,给这座生活了十六年的归尘山,留下一个决然的背影。
第10章 两寺村
李徽明下山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和晨风回东宫,而是绕路去了两寺村,在村子的最边缘,靠近山谷的地方,有一座不大的院子。
这个位置比较偏僻,离村中的市集很远,而且湿气很重,晨风的伤口微微发痒,看起来并不适合住人。
“殿下,这是?”,晨风跟在李徽明身后,半步不肯离开。若不是不想惊动太多人,他此时恐怕已经调了一个小队前来。护主不力的事情出了一次,已经叫他无颜面对先皇后,若李徽明再出任何意外,他这颗脑袋实在没必要再留着了。
“这里湿气重,你又受了伤,说让你留在医馆你也不听,偏偏跟过来。”,李徽明声音淡淡的,并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熟练地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殿下,这里面万一有人……”,晨风现在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一点儿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心神不安。
“放心,这里没人。”,李徽明回头,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别大惊小怪的,你要是不一口一个殿下地叫着,这么个偏僻地方,谁会知道我的身份。”
晨风想说的话被噎了回去,只好保持沉默。
“我现在让你留在这等我,你肯定不情愿,对不对?”,李徽明脚步顿了一下。
晨风没有回答,只是尽职尽责地跟在她身后,李徽明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不自觉扯了扯嘴角。这个人实在无趣的紧,比她一个在道观生活十几年的道姑还有无趣。
不让他叫殿下,他就跟不会开口说话了一样。
李徽明视线飞快地环顾了整个院子,和她记忆中的几乎一样,没有变过。只是出乎意料的是,这里看上去并不像久无人居的荒园,反而被人细心地打理过,好似一直有人居住一样。
怪不得晨风怀疑里面有人。
李徽明提步往里走,院子里只有一间正屋,屋中间放着一张旧屏风,将一间屋子隔成了两间,一间大一些,一间小一些。
大一些的那间屋除了床以外,还有一张木桌,李徽明伸手在桌子上摸了一把,上面有一层薄灰。
看来京中事忙,他也许久没来过了吧。
“殿……”,晨风安静了许久,还是不由自主地带了敬语,“您似乎对这院子很熟悉?”
“嗯。”,李徽明点头,“在这儿住过一段时间。”
住过?
李徽明自出生以来就被送往无量观,长至今日,几乎活成了所有人心里的透明人,就连晨风也对她知之甚少。
在她这二十年的人生中,除了出生之外,只做过一件能让人记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