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俊也在队伍中,甘宁一眼就看到他。
看到甘宁,方俊微笑着冲她招了招手。外人看起来,好像是局长有什么事情要对人事科长特别交待。
甘宁上午本来有几张表要找方俊签字,她想去,又拖着没去。
而此时,众目睽睽之下,甘宁退无可退。
她也没想到退这个字。
在她眼里,方俊这一举动,根本不像堂堂大局长,更像帮女友占位置的恋人,让甘宁觉得既暧心,又可爱。
她笑了笑,装作旁若无人的样子走过去。
方俊没说话,只是对走过去的甘宁指了指自己前面空出的地方。
甘宁站到他身前,也不说话。
俩人就这样静静站着。
甘宁打了饭菜,坐到最后一排没人的位置,埋头吃起来。但眼角的余光像是被磁石吸引一般,不自觉地追随着方俊的身影。
她心里断定——方俊一定会坐到自己对面。
果然,方俊如她揣测的那般,端着饭菜走过来,坐在了对面。
“昨天晚上还顺利吧?”他一坐下便问。
“还好。”她莞尔一笑,“谢谢你!”
“举手之劳,不用客气。”
随后,张蕾跟杨建军也分别坐到了俩人旁边。
“甘科长,”方俊笑着对甘宁指了指自己背后的厨房,“去跟老板娘说,来一大份排骨藕汤,我请客。”
“还是我请吧。”甘宁放下筷子,笑着拿起自己的饭卡站起身。
“不用。”方俊说,“老板娘欠我钱。”见甘宁狐疑地看着自己没动,又加上一句,“是真的,她上次不小心多刷了我一个零。”
“怪不得你刚才不刷卡。”张蕾笑道,“我还以为是局长面子大,可以吃免费餐。”
“每次刷卡我都没细看,”杨建军说,“既然连局长也敢宰,以后得把眼睛睁大点才行。”
“你眼睛已经够大了!”张蕾笑着说。
甘宁去厨房,正好老板娘在里面,一大份热气腾腾的排骨藕汤很快端了出来。
跟冯庆辉一起坐在前面两三排的沈红飞看见,笑呵呵端着饭菜过来蹭汤喝。
甘宁见人多,不好意思去前台那边拿包装好的消毒碗,将就拿了好几个一次性的纸碗过来,每人盛了一碗。见还有一些,她借花献佛,给冯庆辉送了一碗,说是方局送的。
“还有吗?”谭笑生怕上当,不知从哪里也冒了出来,坐到方俊另一边。
“有。”刚拿起筷子的甘宁,赶紧又放下,把最后一些全倒在最后一个碗里双手递过去。
“甘科长知道你要来,”方俊笑道,“特地把最后的精华给你留着。”
“谢谢!”谭笑说。
“不客气。”甘宁笑了笑,埋头慢慢喝汤。
“真是人多好插田!”方俊说。
“这藕好有粉!”沈红飞说,“比我在家炖的好吃多了!”
“现在正是吃藕的季节。”张蕾看着甘宁,“甘科长,方局家底比我们厚实,明天我们俩还跟着方局。”
“没错。”杨建军接口道,“劫富济贫。”
“你们俩别把方局掏空了!”谭笑说。
什么玩意儿?
甘宁脸上陪着笑,心里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
“张局好像有点黑眼圈?”方俊转移话题,“昨晚没睡好?”
“别提了!”张蕾说,“昨晚回去,我家那口子跟医院的几个同事也是喝了酒回来,躺到床上就开始打鼾。一浪接一浪,响得跟摩托车似的,害得我一晚上没睡好。”
“你不跟他睡不就完了。”沈红飞说。
“那哪行?”杨建军说,“人家正如狼似虎,热乎着呢!”
“都老夫老妻了,”张蕾也不在意,“就像左手摸右手,即使打鸡血,也热乎不起来了!”
“感情这东西,着实很奇怪!”方俊看了一眼对面一声不响,埋头喝汤的甘宁,端起汤碗,一边吃莲藕,一边不紧不慢地说,“年轻的时候谈恋爱,满脑子都是恋人的身影,连做梦都是,即使隔着千山万水也要死要活的想办法在一起。等到真的在一起,生活久了,成了老夫老妻,感情那玩意又不知去哪了,只剩下亲情和责任。真是奇怪,应该更好才是!”
“要是个个更好,”张蕾说,“就不会有妻子的诱惑和回家的诱惑什么事了!”
“才女,”杨建军突然问默不吭声的甘宁,“你的文学造诣比我们都高,给我们讲讲,咋回事?”
“我也说不上来。"甘宁抬起头看着杨建军,淡淡一笑,“只是觉得,这地球,离了谁照样转!”
“你的意思是——”方俊审慎地看着她,“你不相信爱情?”
“爱情是可信的。”甘宁看着他,平静地说,“不可信的是人!”
“你指的是男人还是女人?”谭笑没话找话问了一句。
“当然是你们男人!”张蕾说,“是不是甘科长?”
甘宁笑而不语,又低头吃起来。
“张局这是岐视!”沈红飞不服气,“并不是个个男人都是陈世美,也有女人很花心的。”
“我不知道有没有这方面的权威统计,”张蕾说,“我个人认为——比起女人,男人还是更容易见异思迁,喜新厌旧。”
“作为男人,我同意张局的观点。”方俊大大方方地点头赞同,停顿片刻,又
认真补充,“可能,我是说可能,因为我也没有专门研究,只是想当然的认为——男人天生对新鲜事物比女人更具有强烈的好奇心。还有,就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和阅历的增加,年轻时的审美观和价值观也在发生变化,一旦遇到符合新标准的异性,不知不觉就会被吸引。”他笑了笑,又加上一句,“就像吸铁石,或者着了魔一样,不可抗拒。”
“所以就有了妻子的诱惑和回家的诱惑了!”杨建军一本正经加上一句。
众人都笑起来。
甘宁也跟着笑。
尽管她强迫自己尽量不把头抬起来,已免跟对面的方俊对上,但方俊说的每一个字,她跟兔子似的竖着耳朵听得一清二楚。
她甚至有一种错觉——那每一字都是特意说给自己听的。
她内心不停地挣扎。仿佛身体内住着两个甘宁,一个拼命向前冲,如同拼命三郎,想要靠近方俊。另一个畏首畏尾,拼死往后退,希望从方俊身边逃离。二人如同拔河,不断拉扯着甘宁,互不相让。
仿佛要被撕成两半,甘宁被拉得生疼生疼,饭没吃完就一个人从食堂里出来。
她回到办公室,关着房门,愁闷地站在窗口旁望着外面的天空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一下。她拿起一看,是一条申请加好友的微信,仔细再看,还有一句说明:我是方俊。
看到“方俊”两个字,甘宁的心如小鹿乱撞,砰砰直跳,仿佛方俊那高大的身影此时就站在自己面前。
她本能地想要拒绝,但只犹豫片刻,就点了同意。
方俊很快发了一条微信过来:【刚才吃饭,见你心事重重,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甘宁心中一暖,眼泪差点下来了:【谢谢!】
方俊:【昨天晚上本来想给你打电话,又担心你在忙。事情没处理好?】
甘宁:【是我大姐家的事,暂时处理好了。】
方俊:【清官难断家务事,就算包拯和海瑞来了也不管用。别太着急,尽力而为。】
甘宁顿时有一股冲动——立即跑到方俊办公室。哪怕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仅仅握着他那双温暖的大手就会感到十分安心,十分踏实。
她的双脚甚至比她的大脑还快,已经迫不及待地走到了门口。就在房门即将打开的一刹那,那个畏首畏尾,拼死往后退的甘宁还是占了上风——把她拉回到原地。
甘宁默默回了一个字:【嗯。】
方俊:【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们无法改变的事情,要学会接受。】
甘宁:【好。】
方俊:【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不要想太多,好好休息。明天又会是崭新的一天!】
甘宁又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同事们纷纷下班回家。
除了上卫生间,一下午没出办公室的甘宁不想回家,也不想吃饭。她拿着毛笔去走廊尽头的洗手池洗笔,准备写会字,去医院看欧阳芳,再回家。
一到走廊,看到邹思佳拿着热水壶从洗手池那边的净水器接了水出来。
“你不下班?”她好奇地问。
“我刚刚才到。”邹思佳笑着说,“财政要一个报表,我本来说明天交,结果跟催命似的,害得我钱也输了,还要来加班。见你门关着,我还以为你下班了。”
“回去也是一个人。”甘宁举了举手中的毛笔,“写会字再回去。”
“我整天也是一个人。说心里话——”爱说爱笑的邹思佳突然有些悲哀地说,“我现在真不知道结婚是为了什么?我老公出去好几天,昨天才回来,我高兴得屁颠屁颠的围着他转,还说晚上一起出去吃饭,就我们俩个。但他在家屁股还未坐热,接个电话又出去了,说是生意上的事,还说吃了饭再回来。我就纳闷,自己明明有老公,怎么总是独来独往,形单影只,感觉跟丧偶一样。看来,咱们俩是烧窑的卖瓦的——都是一路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