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俊装作没听见,头也不抬。
他是存心谅一谅这个第一天开会就迟到不说,领导在上面开大会,她居然在下面不停地开“小会”的所谓“才女”。
甘宁以为方俊没听见,正在犹豫要不要提高嗓门再问一遍。
“甘科长,你觉得局里的人员结构怎么样?”方俊冷不丁开口。
还把身子往后面的老板椅背上舒舒服服地一靠,面带微笑,再次饶有兴趣地打量眼前的人事科科长。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一头斜分帅气短发,不施粉黛的五官算不上精致,但唇红齿白,皮肤细腻。衣着整洁,颜色得体,身材笔直,胸部高耸,一双眼睛大而有神。给人一种干净、干练和英气的感觉。
只是双眼略带浮肿,一看就知道是哭过的那种。
怪不得上班迟到。方俊在心里暗自猜想。
都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既然是公认的“才女”,应该有两把刷子吧?方俊在心里默默地又想。
如果上班迟到是失误,认真写份检讨书,保证下不为例,也许可以过关。科室相关业务要是回答不上来,那就不仅仅是失误的问题。
因而,甘宁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问题上,没顾上其他。
“不太理想。”她低头沉思片刻,抬头看着方俊,字斟句酌地说,“特别是局机关,偏老龄化。六十年代出生的占了三分之一,面临着退休;七十年代占了大约三分之二,虽说是主力军,也是奔五;八0后两人,九0后一人,都是近几年招考进来的大学生。00后,暂时没有。”她停了片刻,又补充,“不光是我们局,市直其他很多单位也是类似情况。大家都想招年轻生力军,但受编制所限。”
“我在下面乡镇和县里呆过,差不多都有这种情况。”方俊听得很认真,还算满意。
“所以各单位聘用的临时人员有点多。”甘宁又补充。
“这也是共性。”方俊点头,“有些乡镇聘用的临时工比在编人员还多。”
甘宁平时就不是话特别多的人,尤其是面对陌生人。她把该说的说完了,便默不作声。
俩人一时都没开口。
一个很不适宜的哈欠再次不请自来,甘宁拉都拉不回去,急忙抬手把它捂死在嘴里。
“你先去忙吧。”方俊看得一清二楚,笑了笑,又伸手拿起那份花名册。
“好。”甘宁点头,泰然自若地转身走出办公室。
来到走廊。见左右无人,她立即转身,一遛烟朝楼梯口走去。
方俊目送她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前,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
第4章 完整人生
中午,甘宁在食堂吃完饭,在办公室抱着趴睡枕眯了半个多小时。
下午一上班,又变得精神抖擞。
她拿着刚刚打印出来的方俊的工资明细表,一式四份,步行去市委组织部盖章,为方俊办理工资关系转移。
初冬的阳光洒在身上,温暖、舒适。大街上人来车往,一片繁华。
市委组织部位于城北人民路庄严肃穆,绿树成荫的市委市政府大院内,步行要二十多分钟。
甘宁喜欢步行,并且走路带风。
她在市委市政府大院门口警卫处填好登记,顺利进去盖完章。
出来时,一眼看到穿着一身警服的张文涛,一手提着一个蓝色公文袋,一手拿着笔,弯着腰在那登记。
他是吴明原来在公安局办公室的同事,后来调到刑侦大队。也是退伍回来,长得人高马大,虎背熊腰,跟山东大汉似的。
他离婚之后,是吴明撮合他跟甘宁的朋友——同样离婚,带着女儿的欧阳芳交往。
“张文涛!”甘宁高兴地走过去。
“真巧!”张文涛憨厚笑了笑,大步迎上前,“我正准备找你。”
“跟欧阳吵架了?”甘宁看他脸上似带愁容,笑着打趣。
“嗯。”没想到张文涛真的头一点,愁容更浓。
“不是都说,有困难找警察吗?”甘宁笑道,“还有你们解决不了的问题?”
“我愁得肠子都快打结了,你就别拿我开心了。”张文涛苦笑一声,又抬手往大楼一指,“我去纪委拿份材料,很快出来,你等我几分钟。”
“没问题。”甘宁爽快点头。
“最多几分钟。”张文涛说着,已跟螃蟹一样横着往前走了好几步。
甘宁拿着手机走到前面路边一个无人的大樟树下,伸手在头顶摘了一片树叶,一边左右观看,一边拨通了最好的朋友,也是小学跟初中同学,现任市园林局副局长欧阳芳的手机。
欧阳芳正坐在办公室里,关着房门,一个人盯着墙壁发呆。
“喂!”调成震动的手机响了好几秒,见是甘宁,她才有气无力地接通。
“大局长,”甘宁笑吟吟地说,“真吵架了?”
“张文涛找你了?”欧阳芳强打起精神。
“没有,是刚刚在市委大院门口碰到的。”
欧阳芳紧咬嘴唇,沉默不语。
“怎么了?”
“我们分手了。”
“分手?”仿佛头顶响了一声炸雷,甘宁瞠目结舌,半天才说,“不是准备明年五一结婚吗?为什么?”
她一动不动地盯着手中的树叶,声音又不自觉地高了半度,引得路过的一个中年男人像看神经病一样好奇地看过来。
“合不来!”欧阳芳淡淡道。
“不可能!”甘宁注意到那目光,她拿着树叶,一边笃定地说,一边沿着路边,慢慢往前走,“到底出了什么事?”
“有什么不可能?”欧阳芳很疲惫似的,声音很低沉,缓缓道,“我跟杜子军结了十几年,还不是说离就离。谈个恋爱,又没有红头文件规定不能分手,有什么不可能?”
“一个结婚十几年,说离就离,毫不拖泥带水的女人,如果真的跟另一个男人合不来,早就拜拜了,还会等到床也上了,嫁婚也谈了?再说……”甘宁犹疑片刻,接着说,“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我怎么感觉你,还有你的声音,听起来像换了一个人?”
“失恋算不算?”欧阳芳幽幽问。
甘宁扑哧一笑。“你以为你十八呢?”
“我好想回到十八……”欧阳芳的声音里满是伤感。
“甘宁——”张文涛从后面跑过来。
“我一会打给你。”满心疑虑的甘宁挂了手机,转身笑着问,“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张文涛说,“我早就想去你们单位找你,但这几天办个案子,出差好几天,昨晚才回来。”
“跟欧阳怎么了?”甘宁关心地问。
“我也不知道。”张文涛挠了挠头,一脸沮丧地说,“出差前,她突然给我发了条短信,说
我们不合适,提出分手,然后就把我拉黑了。我怎么都想不通,就去她家,还有她办公室找她,想问清楚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我好改。但她还是那句话,就把我赶出来了。”
“你们之前……是不是……”
“之前一直好好的,我跟萌萌处得也不错,这才抓狂。我打电话问吴明,他也一问三不知,我就准备忙完去找你的。我不是要纠缠不放,只是想弄明白——既然被判了死刑,总得知道罪名吧。”
“从来好事多磨难。”甘宁笑着安慰,“你别气馁,我也找时间问问欧阳。”
“那就谢谢了!”仿佛只要甘宁出马,事情铁定有挽回的余地,张文涛脸上的乌云顿时四散,笑得跟朵花似的。
“跟我还客气!”
“你去哪?我带了车。”
“谢谢!我知道你忙,不用管我。”
“那我先走了。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放心。”甘宁笑着做了一个OK的手势。
她一边思忖着哪天约欧阳芳一起吃饭,一边走出大院,准备送一份工资表到附近不远的市财政局。手上的手机兀自响了。
是妹妹甘甜打来的,说她买了回家的城铁票,一会就上车。
还说已经跟爸妈打了电话,晚上回家吃饭。爸妈今天正好没开工,在广场蹓跶,说马上去菜场买肉,晚上包饺子,叫她跟大姐,还有姐夫都回家吃饺子。
甘甜三年前研究生毕业之后,在省城大学母校当辅导员。是甘家村(去年已经拆迁了)百把几十年才出的一个最高学历女伢。
村子没有拆迁之前,每每有人羡慕地提起甘家仨姐妹,甘细水和赵春枝老俩口都笑得合不拢嘴,感觉自己越活越年轻,腰背也挺得越来越直。
美中不足的是——甘甜老大不小,只养了一只纯白色蓝眼睛,取名为“女儿”的波斯猫,还说要相伴终生。
村子拆迁之前,老俩口已在三个女儿的强烈要求下,搬到城里居住。但不顾年老,仍旧起早摸黑,披星戴月打临工,说是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趁能动,赚点油盐钱。
甘甜有次放假把“女儿”一起带了回来。宝贝得不得了,跟抱孩子一样,时不时抱在身上,又是亲,又是摸,还宝贝宝贝叫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