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洋盯着车前,不说话。
气氛有些沉重。
“人人都说钱不好赚,也不知道钱都跑哪去了。”为了缓和,甘宁扭头笑着问,“今年生意怎么样?”
“不怎样。”汪洋也好似松了口气,笑了笑,“市场竞争太激烈,凡事又讲人脉。像我们这种中小型民营建筑企业,想要承揽到大型的建筑项目,没有那个资质,也没有能力让公司再更进一步。小型的建筑项目,竞争者又太多,都挤破了头。十年前,全国建筑业企业不过六七万家,如今都快翻了一倍,可以说是暴力发展,大多又是我们这样的中小型。即便使出浑身解数中个标,不但标段小,价格低,如果不垫资,还很难接到工程。”
“那得多少资金周转,又不是银行?”
“所以才狗延残喘,气息奄奄,要是再坚持走下去,恐怕只剩下死胡同一条。为了不死得太难看,徐松林和章程正在跟省里一家建筑集团商谈,准备把公司卖掉。”
“卖掉?那多可惜?”
“我是觉得可惜,但也无能为力。这做企业,做大做强,喊起来容易,但真正做到者,又有几人?我想,这做企业,跟做人一样,终归逃不过生老病死吧。”
“卖掉以后,打算做什么?”
“还没考虑好。我们仨个初步估算了一下,如果真的卖掉,把里外的账一结清,可能略有节余。生活应该没有多大问题,我只懂建筑,大概率是给人打工。这年头,做生意太难了,不想再操那份心。”
“我姐怎么说?”
“她还不知道。我以前没说,是因为她只关心每项工程最后赚了多少钱,至于过程,不是很感兴趣。现在想告诉她,也听听她的意见,她根本不搭理我。”
“多点耐心,不管怎样,这是你们俩共同的问题,需要共同去面对。”
“我知道。听说欧阳病了?”
“我姐告诉你的?”
“不是。是早上吃饭时,我听你姐跟浩天说的,叫他在萌萌面前注意一些,不要乱说话。我听你姐那语气,好像欧阳病得很重?”
“肝癌,晚期。”甘宁真的不想再提起这几个字,恨不得把它们撕得稀巴乱。
“这么严重?”汪洋也是大吃一惊。
脸上不施粉黛的甘甜,随着下车的人群,走出城铁西站。她身
材高挑,五官精致,一张圆圆肉肉的脸,肉嘟嘟的,笑起来十分甜美。穿一件红色连帽卫衣加黑色牛仔裤和黑白相间旅游鞋,背个黑色双肩包,乌黑的长发简单扎个高马尾,一双大长腿又长又直,极像一个在校大学生。
她确实打算公坐出租车回家,不想麻烦家人来接她,尤其是汪洋。她对当初在大姐家门口没能替姐姐把那个女人的头发薅光而一直耿耿入怀。要不是甘宁发微信叫她在出站口等,说自己也在车上,她真想直接走回家。
汪洋的车刚从地下停下库驶上来,坐在副驾驶的甘宁就看到了甘甜。
正在找他们的甘甜也看到了,笑着快走几步穿过人流,利索地开门坐到后坐。
“车挺准时的。”汪洋扭头看了甘甜一眼,讨好地笑着说了一句。
甘甜不接这个“王八蛋”的茬,瞥了一眼他的后脑勺,似笑非笑地双手抱胸,嫌弃似的扫视车内一圈。夹枪带棒地说:“我这人有洁癖,汪总这大奔看起来挺干净的,平时应该没有乱七八糟的女人坐过吧?”
“绝对没有。”汪洋瞄了一眼后视镜,尴尬笑道,“我昨天洗的车。”
“洗了又有什么用?”甘甜慢条斯理地说,“有些污点,犹如白纸上的污痕,一旦染上,即使擦掉表面的污渍,也不会是原来的样子。”
汪洋想了想说:“不管怎样,还是应该努力洗一洗吧。”
“提醒汪总一句,”甘甜冷哼一声,“再努力,那张白纸也回不到过去,说不定还会破碎不堪。”
“甘老师,”甘宁觉得这俩人要是再说下去,说不定会打起来。她转身看着后面的甘甜,笑盈盈地说,“今天也算是新年,咱们说点高兴的事,咋样?”
“你别转移话题。”甘甜气没顺,不领情,相反还高涨,哗的一下放下手臂,坐直身体,抬手指着汪洋的后脑勺,义愤填膺地说,“做错事的人明明是他,为什么受惩罚的人却是大姐。那天晚上我给大姐打电话,尽管大姐不承认,但我听得出来,大姐哭过……”甘甜说到这里,喉咙有些哽咽,眼眶也红了,但她倔强地用手背一擦,又指着汪洋的后脑勺,大声地接着说,“他现在说要努力洗一洗,洗得掉吗?早他妈干什么去了?以为自己赚了几个臭钱就可以胡作非为?为什么不系紧自己的裤腰带?为什么?”说到最后一句,甘甜几乎是吼出来的,同时下来的,还有止不住的眼泪。
甘宁的眼泪也下来了。
汪洋也想哭,但没哭。只是默默地认真开车。
在拐弯进城的十字路口等绿灯时,心堵得慌的汪洋把自己那边的车窗全部打开,望着车外,贪婪的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甘甜的心情糟糕透顶,掏出纸巾擦干眼泪,也把自己这边的车窗打开。她手肘撑着车窗,手扶着额头,看着窗外慰蓝的天空。
跟他们并排的一辆白色越野车的后车窗突然打开,一个染着一头惹眼的酒红色,额头还有一咎黄毛的瘦长脸年轻人,伸出一只手,扔掉手中红色的一次性碗筷。里面没有吃干净的热干面和酱料,飘散在地。
“喂!”心情郁闷的甘甜顿时火起,大喝一声,“你这么大个人,怎么乱扔垃圾?”
“你谁呀?”瘦长脸年轻人斜了甘甜一眼,不屑地说,“我就扔了,怎么样?你管得着吗?”
“算了。”甘宁不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回头劝甘甜,“跟这种人理论没意思。”
甘甜不听,更来气。坐直身体看着猴子似的年轻人:“你怎么能这样?难道你妈没教你不能随便乱扔垃圾?”
“你他妈说谁呢?”瘦长脸年轻人气也来了,伸出食指冲着甘甜不住地指指点点,“你再说一句,信不信老子抽你。”
“你他妈是不是找死?”汪洋忍无可忍,把甘宁这边的车窗按到底,探过身子,突然冲着瘦长脸年轻人怒吼了一声,并解开安全带,要开门下车。
“回来!”冷不防被吓了一跳的甘宁急忙拉住他:“多大人了,还想打架不成?”
“让我下去。”气呼呼的汪洋还想下车。
此时绿灯亮了,后面有人不停地按喇叭。那辆直行的白色越野车也随着车流开走。
汪洋只得作罢。
第32章 买半头猪
甘欣一打开防盗门,一股鸡汤特有的醇香迎面飘来。
走在最前面的甘甜,用力嗅了嗅鼻子,笑着说:“好香!”
“大教授回来了!”坐在客厅沙发上跟甘欣聊天的欧阳芳,起身笑眯眯地迎了上来。
“欧阳姐!”甘甜还不知道欧阳芳今天要来吃饭,高兴得像个孩子,背包也等不及拿下来,拖鞋也顾不穿,光脚就跑过去一把抱住欧阳芳,“想死我了!”
“姐也想你!”欧阳芳笑着抱住她。
“姐,”跟在后面的甘宁一本正经地问甘欣,"甘甜什么时候这样对过咱们俩?”
”没有。“甘欣配合地摇头,”看来咱们俩都不称职。”
”萌萌没来吗?”最后进来的汪洋关上房门,笑着问欧阳芳。
“对啊?”甘甜松开欧阳芳,再去门口穿拖鞋,“怎么没看到她跟玥玥,还有浩天?”
“他们仨个刚下楼去买可乐。“甘欣说,“说是一会吃饭的时候喝。”
”都回来了!”甘细水从厨房里出来,眉开眼笑地问,“路上没堵车吧?”
“没有。”甘甜把包送进自己睡的房间,又生怕欧阳芳跑了似的,出来紧挽着她的胳膊坐到沙发上,“全国人民都在家里欢庆元旦,路上车不多。”
甘欣见父亲出来,她进房间换了一件母亲的旧衣服,去厨房给母亲帮忙。
甘宁从卫生间洗手出来,也去厨房帮忙,被甘欣笑着推了出来:”厨房只够两个人转,你去陪他们看电视,说说话。”
甘宁便坐到欧阳芳另一边。她伸手从茶几上面的水果盆里拿起一个还带着两片绿叶的桔子,剥好连皮一起递给欧阳芳。
”刚吃了一个。“欧阳芳笑着摆手。
甘宁便递给甘甜,甘甜接过去就吃。
坐在单人沙发上的甘细水,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指着餐桌前面,挨墙摆放的小茶柜对甘甜说:“吃完去给你大姐夫泡杯红茶,他的玻璃杯在柜子下面,茶叶也在里面。”
“我去吧。”甘宁放下手中又拿的一个还没剥完的桔子递给汪洋,拍拍手,要站起来。
“三人走路,小的吃亏。”甘甜已经抬脚朝茶柜走了过去,“还是我去吧。”
她心里对这个管不住自己裤腰带的大姐夫是极度不满,可他此时还是大姐的丈夫,还是一家人。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