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岳颂今压低声音,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分享秘密的促狭,“前段时间,家里可热闹了。忽然来了个小姑娘,也就二十出头吧,她说她外公,跟我们外公,解放前一起逃难时,指腹为婚过。约定两家下一代结亲。结果两家后来都生了女儿,这婚约就顺延到再下一代了。我们两家早就断了联系了,现在小姑娘居然拿着信物,找上门来,要求履行婚约。”
许清颜听得目瞪口呆,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指腹为婚?这都什么年代了?太戏剧性了吧?”她忽然反应过来,促狭地看着岳颂今,“你随母家姓岳,是外公的孙子,这婚约岂不是该找你?”
“呵,”岳颂今嗤笑一声,满脸不屑,“这种荒谬的约定,我怎么可能认?再说家里谁敢跟我提这个?”
许清颜想到他家微妙的家庭关系,没再多说,岳颂今倒是不以为意,继续道,“家里除了外公有点老糊涂的念旧,其他人,尤其是我妈,脸都绿了,觉得简直荒唐透顶。”
“你猜怎么着?”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更深,“我哥,平时最冷静、最理智、最讨厌麻烦的涂颂新,竟然在家庭会议上,主动开口说,既然两家有约,我来娶。”
“啊?!”许清颜这次是真的惊掉了下巴,“颂新哥,他主动要求娶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小姑娘?!”
“可不是嘛。”岳颂今点头,“家里当时就炸锅了。我妈差点晕过去,我爸也一脸你疯了的表情,外公倒是乐呵呵,家里闹得不可开交。我也奇怪我哥这唱的是哪一出呢,忽然想起来…”
“哎呀,你别卖关子了?想起什么了?”许清颜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来了。
“我哥书房的抽屉里,藏着一个旧笔记本。有次我找他东西无意看到,里面夹着一张十三四岁的小丫头的照片。”岳颂今眨眨眼,“你说巧不巧?那个来结婚的小姑娘,她笑起来,脸上有两个小酒窝,跟照片上那个小丫头,一模一样。”
许清颜恍然大悟,随即忍俊不禁:“所以,颂新哥是早就认识人家?这哪里是履行婚约,分明是蓄谋已久啊。”
“聪明!”岳颂今打了个响指,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狐狸,“所以啊,他要不痛快掏钱投这个图书馆,我就不小心把这张珍贵照片,分享给那个小姑娘。这小辫子够不够分量?”
许清颜难为了,“这样不合适吧?我还是希望得是真心地投入,这样拿来的赞助,我会不安的。”
岳颂今啧了一声,拍了拍她的头,“傻丫头,本就是公益的事,涂颂新也不是坏人,这种积德的事,他会干的。”
岳颂今反复说着你不管了,你就把计划和书单选好,其他的事,你都不要管了。许清颜拗不过他,只能由他去了。
许清颜是在转天下午接到岳岚电话的。电话里的声音依旧优雅从容,带着不容拒绝的客气,约她在市中心一家咖啡厅见面。
许清颜答应的痛快。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她穿了一身得体大方的职业装束,准时赴约。
岳岚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身剪裁精良的香槟色套装,优雅依旧,仿佛时光在她身上只沉淀了雍容。
看到许清颜走来,她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眼底掠过一丝讶异。眼前这个许清颜,与三年前那个虽倔强但难掩青涩和局促的女孩,判若两人。
她一身简约的米白色西装套裙,衬得她身形挺拔利落。长发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丽的五官。眼神沉静,步伐从容,周身散发着干练与自信。这种由内而外的蜕变,让岳岚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她曾轻视的女孩。
“阿姨,好久不见。”许清颜在岳岚对面坐下,声音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
岳岚优雅理了下头发,嘴角噙着笑意:“清颜,你变了很多。你叔叔说。这两年你坚持一直还钱,还坚持连本带息,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其实没有必要的,我们当时帮你,也不是为了你的报答。”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清晰地表达了她对此举的不以为然,这点钱,岳家根本不看在眼里。
“我当然知道微不足道,只是我的一点心意,我一直非常感激您和涂叔叔当年的雪中送炭,这份恩情,永远铭记于心。”许清颜微微颔首,坐姿依旧端正。她清晰地感受到了岳岚那份不变的优越感和潜台词:无论你如何蜕变,在岳家眼里,你始终是那个需要资助才能完成学业的女孩。这份认知,让她心底微涩,但面上却波澜不惊。
岳岚端起杯子,品了一口,示意许清颜也尝一下,放下杯子,她继续掌控话题的节奏,“我今天约你,不是为了这个。”
许清颜双手捧着咖啡杯,安静地等待下文。
“我知道你和颂今又在一起了。”她顿了一下,话锋一转,“年轻人感情的事,我这个做长辈的,也不想过多干涉。”
许清颜不动声色。
岳岚见她不为所动,继续切入核心,“颂今在高原待了两年,我这个当妈的,没有一天不担心。那里太苦了,条件太恶劣,他是我儿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继续在那里消耗青春和健康。”
“清颜,”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切切望向许清颜:“清颜,颂今他听你的话。只要你肯开口劝他,为了你们的将来考虑,劝他打报告转业回来,他一定会听的。家里会给他安排好一切,无论是进集团,还是做点他喜欢的安稳事业,都比在边疆趟风雪、*担风险强百倍。你爱他,就该为他着想,劝他走一条更轻松、更安全的路,不是吗?”
岳岚说完了,她目光切切望着许清颜,让许清颜忽然有些想笑。
岳岚的话,像精心编织的网,试图再次将许清颜裹挟进去,成为她掌控儿子人生的工具。她清晰地看到岳岚骨子里的那份自以为是丝毫未变,她依然认为她可以替岳颂今决定什么是最好的,依然试图用情感和资源来操控一切。一股熟悉的、被轻视和试图摆布的感觉涌上心头。
许清颜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地迎向岳岚的眼神,嘴角带着礼貌的弧度。三年的独自跋涉、经济的独立、内心的淬炼,让她早已不是那个能被三言两语击溃的小姑娘。她学会了在风暴中心保持沉静。
“阿姨,”她的声音不高,却沉静,“关于劝岳颂今转业这件事,请原谅,我不能答应您。”
岳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眉头蹙起。
许清颜语速平缓,态度恭敬却立场鲜明:“颂今早不再是需要父母或者爱人替他做选择的大男孩了。他是一个成熟的军人,一个对自己的职业、对肩上的责任有着清醒认知和坚定信念的男人。高原哨所,是他自己选择的战场,那里的艰苦和危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但他依然选择坚守。。”
许清颜已经感觉到岳岚明显的不悦,但她目光灼灼,继续说道:“这份选择,是他对军人身份的热爱,对国家责任的忠诚,而不是一时的冲动或叛逆。阿姨,真正的为他着想,不是替他选择一条我们认为轻松安全的路,而是尊重他的选择,理解他心中的那份热血与理想。”
她微微欠身,姿态依旧谦恭,眼神却无比坦荡:“比起以前,我更爱现在的颂今,爱他穿上军装时那份顶天立地的气概,爱他心中那份赤诚的家国情怀。作为他的爱人,我能做的,是站在他身后,理解他,支持他,做他疲惫时可以依靠的港湾,风雨中可以并肩的伙伴,而不是成为那个试图说服他放弃理想、背离初心的人。无论他选择在哪里驻守,我都会尊重他的决定,并且坚定不移地陪伴他、支持他。”
这番话,许清颜说得不疾不徐,没有慷慨激昂,却字字清晰,句句在理。她将拒绝的理由,完全建立在对岳颂今人格的尊重、对他职业理想的认同、以及对军人使命的理解之上,避开了个人情绪的直接对抗。
岳岚完全愣住了。她预想过许清颜可能会沉默、会犹豫、会找借口推脱,甚至可能会像三年前那样被她的气势压垮。但她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女孩会用如此理性、克制、却又无比坚定的方式,将她为你好的提议,不动声色地挡了回来。
而且,这番话里蕴含的力量和格局,让她无法轻易反驳。她能说什么?难道要否定儿子作为军人的价值和理想?难道要指责对方尊重儿子、支持儿子是错的?
岳岚保养得宜的脸上,出现了明显的僵硬和难以掩饰的难堪。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掩饰性地又抿了一口。
许清颜将岳岚的反应尽收眼底。她不再多言,适时地站起身,微微颔首,姿态依旧保持着对长辈的尊重:“阿姨,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告辞了。我单位只请了两个小时的假,还得赶回去。”
岳岚没有抬头,只是从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许清颜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了这间弥漫着无形硝烟的咖啡厅。
走出咖啡厅,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让她因刚才那番无声的交锋而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她刚想舒一口气,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就极其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