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景姚看着她不甘地缓缓闭上双眼,心中如释重负。
岳宁宁固然有可怜之处,但她也没有大度到能牺牲自己成全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她不会也不想指摘岳宁宁的是非。
她们之间的这场较量没有对错之分,只论输赢成败,生死中取一人胜。
若此刻是岳宁宁活着站在这里,死无葬身之地的就会是她。
“嗬……”
景姚呆滞地循着声音看向角落,身负重伤的少年正竭力爬过来,喉间不停地发出悲戚的细声,似乎想对她说些什么。
“司珏,你也算死得其所。”景姚嘲讽地睨他,“还不用我亲自动手。”
司珏和岳宁宁自己内讧自相残杀的确出乎她意料,不过司珏刚刚也是为了救她……
景姚百思不得其解:“你说为什么,前世你恨不得将我除之而后快,这一世却好似对我深情万分?”
她话音未落,猛然对上司珏悲惘的双眸。不知怎的,景姚感觉那眼眸中似乎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明明视线是在看她,可仔细看又不像在看她。
司珏毫无征兆地吐出一大口鲜血,眼见堵塞喉咙的阻碍没了,他也终于可以开口说话。
“你……不是她。”
他喃喃自语,甚至笑了起来:“是我找错了人……还错了情……”
少年的目光在景姚紧蹙的眉眼间反复描摹:“你不是我要找的阿姚,但你和我一样。我们都……得了上天的恩典……可惜,我还是弄错了。”
景姚的心如坠冰窟,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一世的司珏和她前世记忆中的截然不同,又为什么忽然对她情根深种。
因为他根本不是她认识的司珏。
“在你那一世,我是怎么死的?”
“你为司裴殉情了。”司珏说起此事情绪略微激动,“我不明白,我输在哪里……”
司珏自年少时便对表姐景令伊情丝暗生,景姚死后他精神一蹶不振,不顾朝臣反对追立已死的景姚为皇后。他终日在乾清宫中望着用冰棺封着的少女追思,连臣下都觉得他疯了。
“后来我听闻,决云雪山上有仙人隐居,或许有能起死回生的法子。”
司珏毅然决然决定独自登上决云雪山,却在离山顶一步之遥时意外碰上了雪崩,最终埋身山谷。
“或许是上天嘉奖我的心诚,我再次醒来……就回到了江州。”司珏的笑容慢慢敛去,“未等我兴奋,便发觉这里同我前世大不相同。”
他所回到的现世,并不属于他。
“我太贪心了,我不愿意放弃……便告诉自己这些只是意外,只要你还是你就好……”
司珏苦笑着,声音越来越低,气息也愈发微弱。
“直到此刻,我才真的明白……你不是我要找的景姚。”他停了好一会儿休息才有力气继续说话,“你应该十分痛恨那个‘我’。他伤害了你,对吗?”
景姚不知如何作答。
“怪不得你这么厌恶我。”
司珏释怀地摇头,重活一世不过黄粱一梦,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有件事……我要向你道歉……”司珏撑着最后一口气坦白,“景家的事情,我来时便已经发生。是‘我’和岳宁宁下的命令。”
“和司裴无关吗?”
景姚心一动,有微微的喜悦。
“东宫手信是……太后……”司珏只能尽量简短地回答,*不过景姚能听明白,他们在宫中的内应就是宣太后。而山匪一开始的主人就是岳宁宁,只是他们没有见过她的真身,她又刻意进行了伪装。
“但……他知道……手信……”司珏心里隐隐发涩,看着无论哪一世的景姚都心系司裴便忍不住生出一丝妒忌来。
司珏即便有私心但说的却是实话,司裴哪怕当时真的不知道,事后也不可能查不出自己的印章被太后偷用了。
景姚沉默着望向窗外,心若万箭穿过,耳旁似有刀枪剑戟交错之声传来。
殿内鲜血淋漓殿外兵戎相见,她四下环视,只觉得惊人的熟悉。
司珏不知何时悄然没了呼吸,景姚想说些什么送他,几经思索后最终还是闭上嘴什么都没说。司珏最想要的东西,无论是她还是另一个景姚都不能给,也给不了。
她身体和意志越来越昏沉,此刻无力亦无心顾及旁事。
脸颊温热的血液与冰冷的地面相接,身体重重倒下的疼痛冲散了她最后的意识。
景姚倒在血泊中,沉沉闭上眼。
“来找我吧……”
“来吧。”
——
“小姐!小姐!”
两道熟悉的女声同时在耳畔交织响起,景姚猛地惊醒,两眼紧紧瞪着屋顶,胸口起伏犹如惊魂未定般急喘粗气。
“小姐……”枝月忍不住哭出声来,景姚环视四周才发觉自己居然在漪兰殿的榻上。
许久未见的薄月守在一旁忍着热泪,忽然想起更重要的事情急忙对一旁宫女道:“景娘子醒了!还不快去通给太子殿下!”
景姚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简直乱成一团浆糊,连忙抓住枝月的手:“我昏迷了多久?”
“小姐您伤势太重,又摔到了头,竟足足昏睡了十八日!”
“这么久……”
那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她都还不知道。
她刚握上枝月的手后者便心领神会地点头,给她讲起那几日发生的事情:“闻人将军带着姜娘子从宫里赶出来,飞书给司铖让他带人去宫中和您汇合,他带着闻声赶来的时候正好和那伙山匪碰上。好在闻人家几位将军都在,所以有惊无险地拿下了。结果我们进乾清宫的时候便看见……”
一群人如石像般一动不动,低头鲜血漫地,三个人遍体鳞伤躺在地上,临王司珏和另一个女子早没了呼吸,尸体都凉透了。
景姚一开始也探不到气息,太子司裴和闻人错赶到时,闻人将军见此差点想要自戕谢罪。
“可当时太子殿下不顾一切地说您还没死,一把将您夺进怀中。”
众人都以为司裴是悲伤过度不远接受景姚已死的事情,司铖看不下去要上前拉开他,可就在这时奇迹居然出现了。
景姚胸口微微起伏,是正在呼吸的迹象。
太医也及时赶来,诊断景姚还没死只是受伤太重需要立马救治。
“小姐您说,是不是老天开恩了?”
枝月又哭又笑,喜悦之情不胜言表。
景姚怔愣一瞬,想说的话又噎在嘴边。
“……兴许是吧。”
上天是真的开恩,还是不愿让她有个解脱?
“太子殿下到!”
明公公的通报声都高昂激动了不少,景姚心下大乱,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自上次分别,她已有一个多月没见过司裴,经历了先前种种事端,她甚至觉得自己有些不敢面对他。
“姚姚!”
久违的声音连同青年一同出现,景姚错愕地抬眸,望见司裴那双含情欲泪的眼,恍若隔世。
“小梨……”
司裴欣喜地上前将她拥入自己怀中,景姚都快忘记这怀抱有多温暖。
心中纵有万千疑问,最后只化为一句关切:“你身体可还好?”
司裴笑道:“一切安好,许是老天知道我俩命不该绝,合该长相守,先救活了我又让救了你。”
“我都疑心是不是我们前世亦有不成的姻缘,老天不忍再让我们分离。”
司裴紧紧拥着怀中人忍不住感慨自语,想想这话说得不大吉利连忙反驳自己:“不对,前世我们应该也如此恩爱,生生世世不分离。”
景姚的心从一开始的激动慢慢变为平静,想到前世又回忆起这一世司珏死前说的话,她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道:
“司裴,你有没有什么事想同我解释?”
第70章
景姚曾想过,待到一切结束她定要一五一十地和司裴坦白所有。
但此刻她才发觉,既然司裴亦有事瞒着她,那他是否想过对自己坦诚相待?如若他愿意先开口,她就依照原来的心意告知前世今生的恩怨,如果他搪塞揭过……
“姚姚是想问后面我如何进城吗?”司裴面色如常,好像真的理解成了这个意思,“多亏姚姚提前吩咐了闻人错来帮我,我这才能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那岳宁宁设下的陷阱顺利进城。”
岳宁宁代理司珏时掌握的兵力并不算太多,闻人错又带着闻人大司马的令牌出现,进了外城门后也没有出现多少阻挡军。
大军顺利进入皇宫,百官自然又如从前一样拜司裴为太子殿下。乾清宫被控制定住的人在六个时辰后恢复了清醒,但皇帝因为身体缘故变得更加虚弱,而且他原本就对司裴寄予厚望,忽而现今大权依旧握在司裴手中。
司珏的势力连根拔起,之前倒投的也在景姚昏睡的半个月中被一一清算完毕。
“还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