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景姚知道,就算再恨,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想过让司裴真的去死。
司裴手足无措地去擦她的眼泪,在心里后悔自己刚刚按伤口按得太重演得太过吓到了姚姚,可心里最深处却在可耻地暗喜着,高兴于景姚那么在乎他。
“姚姚,别害怕……我没事。”
司裴本意是安慰景姚,没想到这些字眼更加刺激到她。
景姚紧紧抱着司裴的腰:“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别离开我……”
“不会离开你。”
“我发誓。”
司裴尽量避开伤口的血染到她身上,极致轻柔地抱着她安抚。
真实的体温让景姚终于有了“司裴还活着”的实感,她渐渐稳定下来,太医也在这时候赶到。
看见司裴崩开的伤口也是非常头疼:“殿下您还是要注意些……”
“嗯。”
“景娘子……”太医欲言又止,他要为太子重新上药包扎,景姚这儿还抱着实在不好处理。
“……哦!”
景姚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外人面前失态了,脸颊通红,连忙起身背对着他们擦干净脸上的泪痕。
太医拆开原先的绷带,那被匕首捅入带来的伤口终于显露出来。
景姚偷偷回头去看,那儿因为被匕首搅动好几下使得伤口边缘不齐整且糜烂,血肉模糊得有些可怖。
伤口太医已经缝合过,但难免会有小地方崩开溢出血来,现在就是要止血再缝合。
原本司裴咬牙忍忍也就过去了,但他余光瞄到景姚时不时偷看的眼神,嘴里便忍不住飘出几声有气无力的声音来:“姚姚…姚姚……”
听见司裴叫她,作为让他受伤的罪魁祸首,景姚也顾不上别的情绪,但外人还在她不好太亲近,只是轻轻将手递过去。
“很痛的话…可以咬我。”
虽然伤口是实打实的疼,但这会儿他还真被景姚逗笑了。
他的姚姚实在是太可爱了。
司裴伸手握住少女莹白细嫩的藕臂,但也没有用多大的力气。相反,他生怕弄疼了景姚。
景姚只觉得手臂一紧,再是轻轻一拽,自己就靠在了他榻边。
头靠在青年坚实的大腿旁,景姚有种莫名的安心感。
太医在司裴的眼神催促中快速处理完,临走前扔下一句“殿下一定要小心别再崩开伤口,景娘子代为监督”便匆匆离开了。
景姚还没来得及回答好还是不好呢,便只能看见太医的一抹残影了。
司裴虚弱地靠在榻上,好像动弹不得。
正好明公公送来了膳房新熬的骨粥,司裴艰难地抬起手准备拿碗,景姚实在看不下去,夺过那碗粥坐到了司裴床头。
司裴一下变成个乖小孩,乖巧地坐着等她投喂,眼神都变亮了。
“张嘴。”
景姚虽然没怎么伺候过人但也是惯被别人伺候的,还记得喂之前得吹一吹。
不过她吹得并不透彻,司裴不知是假装还是喉咙真没感觉,愣是这么喝完了一碗粥。
景姚没问烫不烫他就硬生生不说,生怕她觉得烦了。
喂完了景姚顿觉如释重负,司裴也缓了一口气。既然伤口复发他肯定是去不了文卿阁,景姚便让他好好休息。
“姚姚……”
景姚刚要走,床上人便又呢喃着唤她小名,景姚无奈,坐回他床边:“太子殿下还想要什么?”
司裴眼神迷离:“嘶,姚姚,太医说了让你监督我……”
景姚心说这东宫里还缺人照顾你吗?明公公又不是摆设。
见她不是很愿意,司裴忍不住去捂自己的肩膀:“好疼……”
景姚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主儿,看不得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好好好,我监督你,但你休息的时候我就不必在此陪着了吧?”
“那……晚膳的时候你过来……”司裴声音虚弱,“好不好?”
那双眼睛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央求,景姚不好拒绝。
她答应完司裴嘴角都明显上扬了,景姚怀疑司裴受伤像是减十岁返老还童了。
怎么跟个小孩一样。
景姚轻咳两声掩饰自己莫名流露的温柔,起身要离开,临走又转回来嘱咐:“要好好养伤。”
见景姚已经离开寝宫,一直在外面候着的明公公走进来,笑得有些无奈。
司裴回味着少女的拥抱,默默出神。
“景娘子对殿下态度软化了不少呢。”
明公公是真心为太子殿下感到高兴,总算是熬到头了。
这一刀总算没白挨。
邢枫恰好进来汇报,并把景姚提醒的话都告诉了司裴。
“虎视眈眈的人……”
司裴琢磨着景姚的话,他不傻,自然知道她在说谁。
“属下以为,这是不是有挑拨离间之嫌……”
毕竟,临王可是太子殿下一母同胞的弟弟!
司裴示意他闭嘴。
“属下失言。”
“你先出去吧。”
司裴躺回床上合眼休息,却在半睡半醒间看见了方才提到的另一个人。
他的亲弟弟,司珏。
第9章
隆冬大雪如鹅毛般纷纷洒洒而下,上华也连降三日大雪,在地上积下厚厚一层。
冰天雪地中衣着单薄的少年直挺挺地跪着,任由雪落得他满头满身,连睫毛上都落满雪花。
天气实在是太冷,他已经跪了半个时辰,他忍不住瑟缩了一瞬。
“你那是什么模样!”屋檐下的女人衣着华丽披着暖和厚实的貂绒,话语无情到比这冬雪还冰冷:“让你跪你就好好跪!堂堂一国太子,做错了事情连这点小惩戒都禁不住吗!”
司裴咬着牙强挺着脊背,他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要受到母后这样的责罚。
越皇后冷眼看着他瑟瑟发抖的身体,转瞬间又换上急切却依然温柔的语气:“子安,你怎么出来了?”
司裴抬眸,对上一双圆而黑的眸子——司珏。
那双小鹿般清澈的眼睛让他受尽了所有人的喜爱,少年司裴狠狠地盯着他,换来了母亲嫌恶的眼神。
小司珏一副天真无邪模样地抱住自己的母亲,越皇后心疼地叫侍女将手炉拿给他。
“母后,皇兄怎么跪在雪地里?”
越皇后半蹲着和司珏齐平身子,一边轻柔地整理他身上的狐裘一边轻笑着和小儿子打趣:“别管他,这是他该受的罚。外边太冷了子安快回去,万一冻着了母后会心疼的。”
司珏乖巧地点头,由身边宫女牵回去了。
司裴莫名笑了,笑得甚至有些癫狂:“母后,您变脸变得真快。”
越皇后听他这么说也不恼,依旧是冷漠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个眼神司裴一辈子也忘不了。
其实他很早就明白越皇后不爱他,甚至是恨她。司裴想,世上应该没有几个女人会爱一个出世时差点把自己折磨死的孩子。
但最可悲的是,越皇后只是不爱他。
“您想折磨我到什么时候呢?”
司裴抬起头,眼神里几乎是带着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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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磨?本宫是要管教你。”越皇后拢了拢貂裘领子,“你身为太子,身为子安的长兄,怎能欺负自己的弟弟?”
“儿臣何时做过欺负他的事情?”
司裴语气虚弱无力,他已经无以辩驳。
越皇后是固执的认为只要他司裴不是捧着司珏,那便是欺负他。
司珏就是越锦歌的眼珠子,她有多恨长子司裴,就更加倍地爱着幼子司珏。
“你做了什么你自己最清楚!”越皇后冷哼一声,扭头离去。
司裴被冻得快要失去知觉,直到昏倒的前一刻还在脑子里思索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事情。
榻上的青年满头大汗,明公公先发现异常连忙叫了太医过来。
“是伤口撕裂又没有休息好,连带着有些发烧。”
太医开了几个退烧和安神的方子:“殿下近来可是睡得不好?”
司裴额上顶着块热毛巾,气息还有些虚弱:“是。”
他刚刚才做了噩梦,竟梦到了十二岁时越锦歌让他在雪地罚跪时的场景。
那天晕倒后他发了两天两夜的高烧,皇帝震怒,将太子宫人连带着皇后都训斥了一番。
不过那之后越锦歌并没有就此罢手,而是换了些不容易让皇帝发现的折磨手段。
司裴望着床帘顶出神,他少年时不知道哪里触怒越皇后,后来才知道,他的存在就是错误,越锦歌死前还想求着皇帝改立司珏为太子。
越皇后薨于司裴十八岁生辰前夜,司裴跪在翊宸宫帐外,亲耳听见母亲的恳求:
“他生而克母,心性阴狠…目无兄弟,不忠不孝!臣妾走了以后,子安恐难逃其手啊——咳咳…皇上……太子之位,再三思啊!”
司裴以为自己早已经不会再被这个女人的话刺痛,但听到充满恨意的这些话从她口中说出时,他依然感觉胸口一阵钝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