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人为情所困,当真是很有趣的画面。
若困的不是她就再好不过了。
景姚合起手中的书,目光不经意瞥过窗外的风景。
东宫里也有一片花园,就在她寝宫后面。
景姚突发奇想要去里面逛逛,并让薄月不必跟随。
三月份正是百花盛开之际,花园里亦春色满芬芳。梨树并不适合栽种得离住宅太近,所以选在最外围种了一圈。
景姚循着梨花香走过幽幽小径,一直走到了梨树下。
而今花期伊始,树上才刚是些纯白花苞,鲜有开花。但那清新的香气四溢,让景姚在吐息中寻得了片刻宁静。
她手指摩挲梨树树干的纹理,记忆不知怎么随着出神的思绪飘到了九岁那年。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
宫宴上大人们觥筹交错,王公朝臣们相互阿谀奉承,夫人之间则不知在低声说些什么密话。
景姚自是不管这弯弯绕绕的,她不喜欢繁文缛节的宴席。而且就算她有兴趣,大人们也不会让一个小孩子多嘴。
好在今日的菜品还算是不错,景姚自顾自地尝了几道便放下了筷子。
在宫里吃饭大多是走个形式,自是不可能像在家里一样毫无顾忌地吃个肚儿圆。景姚身为国公府大小姐,这点规矩还是懂得的。
景夫人见她坐在席位上无所事事,索性打发她去外面玩。
“景夫人,姚姚出落得真是水灵啊!可有考虑过婚配之事了?”
“唉哟人家景小娘子才多少岁喏!你这么着急替你儿子说媒!”
几个夫人相互调侃着,景夫人抿了一口茶,笑容恬静:“姚姚年纪小,还是等日后再说。”
景姚出了宴厅的门,无所事事地在宫里闲逛,约摸着后花园的桃花此时应当开了,急忙拉着侍女往那边走。
宫中有一整片的桃花林,旁边是梅林和杏花林,还有许多她认不得的花。也是,宫中花朵实在太多,赏也赏不完。
今日为了应春日宴的景,嬷嬷特地给她穿了一身粉蓝色罗裙小袄,她年岁小,皮肤嫩白看着活像一支小花蕊。
小景姚在宫中寻寻觅觅,脚步也不自觉地加快。
不知何时环顾四周,发现居然和侍女走散了,景姚心下慌乱,不知怎么地窜进了一片没来过的林子里。
这树上开的花是纯白色的,景姚少见白花,迷路心里本就害怕,不知又想到什么东西她连忙撒丫子随便往一个方向跑去。
直到被脚下不知道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景姚惊叫一声:“啊!”
她整个人猛地砸到了另一个人身上,那人倚着树干休憩,景姚显然是直接摔他怀里了。
“嘶……”少年的抽气声离她很近,呼吸时胸膛的震动都清晰明显。
景姚微微抬眸,对上他情绪不明的眼神。
有点生气,又有些无奈的感觉。
“…抱歉!”景姚猛地从他怀里跳起来,面前的少年虽然年纪不大但眼神凌厉,一张脸更是精致得充满冷峻。
“你是谁?”他的语气算不上是好,反带着刺人的意味。
景令伊努着嘴双手环胸:“本小姐是景国公府的大小姐,景姚景令伊是也!”
她嘴巴翘得老高,似乎是在告诉面前的少年,自己可不是一般人。
“哦,原来是你啊,我听说过。”少年微微一笑。
他长相俊美,景姚极力掩饰自己粉红的脸颊,开始蛮不讲理:“你又是谁?在树底下故意绊倒我,要害本小姐是不是?”
“小姐?”好不容易追过来的侍女想要过来查看自家大小姐安危,对上少年的目光忽然膝下一软:“奴婢给太子殿下请安!”
景姚猛地想起,这似乎是母亲提起过的……皇后姨母和皇上的嫡长子司裴,自一出生就被封了太子,是宫里除了皇帝以外最尊贵的人。
她顿时慌乱起来,她这冒犯了太子殿下,会不会惹上麻烦?!
司裴摇摇头,苍白的脸上透着几分可怜:“我没有要故意害你,我只是在树底下歇息。”
景令伊一张脸憋得通红,她支支吾吾讲不出话来。反驳的话是不敢再说,想道歉又觉得别扭。
司裴乐得看她吃瘪的样子,他听说过景家这个百般受宠的女儿,比他小了四岁,论起来还算是他的表妹。
今日一见的确还是少女心性,有些任性刁蛮在身上的。
“太子表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景姚思考好半天,终于想出来一个新话题。
她刚刚在宴席上也没注意到这个家伙,明明这样的人该是全场瞩目才对。
司裴叹气:“宴席不欢迎我,我只能一个人呆在这里。”
“啊…”景姚顿时觉得他可怜极了,这么热闹的日子只能一个人躲在这里睡觉,可能现在都还没有吃东西……
“那你饿不饿啊?不然我偷偷带你去御膳房吃点吧?”
司裴不去春日宴确实是因为席上有人不欢迎他,他更是懒得应付其他人的伪善嘴脸。
若是他说一声饿了,自然有无数人忙不迭地给他呈上来自五湖四海的珍馐美味。
但此刻,他看着面前好像真的要带他去御膳房偷吃的笨丫头,破天荒地点了点头。
景姚再睁开眼,发现自己回到了寝宫的榻上。
床边是还未来得及离开的司裴,见她醒了又转回来:“姚姚,感觉如何?”
“我怎么在这儿?”
她刚刚不是在花园梨树底下吗……
司裴面露关切:“你方才在树下睡着了,你忘记了?”
景姚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心想可能又是因为想前世的事情想得太久,头晕导致她直接昏睡过去了。
眼看天色渐晚,也是该用晚膳的时候。
“我让膳房给你做了些滋补养神的菜肴。”司裴解释完就准备离开了,“你好好休息,我先回……”
“等等。”景姚叫住司裴,后者脚步顿住,眼底闪过几分意外:“怎么了?”
白日里一整天都没有见过司裴,景姚心说她既想和他重新培养感情,那就从现在开始。
她微微低垂着眼睛,目光撇向一旁显得有些许犹豫:“我一个人用晚膳,难免有些孤单……”
话还未说完司裴已快步走到她面前。
景姚抬眼,上目线衬得格外无辜可人:“你用过晚膳了吗?”
—
二人对坐餐桌两边,宫女轮番走过布菜,屏风外的明公公比两人还紧张,连忙小声督促宫女们仔细着点手上餐盒,动作要快些。
这也怪不得明公公上心,景娘子入东宫快三年光景,头回主动要和太子殿下一同用晚膳。
随侍的明公公心里开心,司裴更甚。
只是他不能轻易将情绪溢于言表,只是在她对面做得更板正了些。
景姚记忆中也许久没和司裴面对面吃过饭,她面上专注地去看桌上菜肴,余光却时不时偷瞄司裴的表情。
见司裴紧绷着心底也觉得好笑,景姚努着嘴示意:“没有虾吗?”
“太医说你怕是受了春寒,吃虾不大好……”
“我身子骨好得很别担心这些。”景姚向来我行我素,在吃食这一方面尤为挑剔。尤其这是她经历了生死再回来的正式第一餐,若是没有她最爱吃的大虾自然是不肯的。
“明公公,去叫膳房焯盘虾过来。”
景姚开了口,明公公不好不答应,但太子方才说过太医的医嘱,明公公拿不定主意用眼神询问着太子的意思。司裴眉头微皱旋即释然:“吩咐下去吧。”
“是。”
明公公很快亲自端来了一盘新鲜出锅的大虾,景姚喜欢吃虾,尤其喜欢白灼大虾。
但她并不喜欢剥虾壳,以往都是侍女剥好了给她的。
薄月见状刚要动手,景姚直接把那盘虾和司裴面前的藕夹调换了位置。
司裴愣了一下,景姚如同得逞的小狐狸一般露出狡黠笑容:“剥吧。”
在场其余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唯有司裴在一阵沉默后不动声色地动手剥了起来。
他人可能以为景姚使唤司裴是故意折辱他,可司裴知道,这是冰释前嫌的信号。
景姚说过,她不记仇,若有一天她生气了,那就为她剥好一盘白灼大虾递到她嘴边,她就会消气了。
司裴剥着剥着忽然背过身去,他解释是剥壳时汁液溅进了眼,景姚却疑心他是真的哭了。
心里也莫名一沉。
司裴这个人的情感比她想得要敏感得多。
他不冷漠,也并不无情。
恰恰是过于重感情,才让他成了今天的样子。
前世的司珏,可能也是钻了这个空子。
想起往事,景姚不由得叹了口气。
司裴把剥好的虾递到她手边,景姚冲他笑笑:“谢谢。”
相顾无言,或许是因为各有心事,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这顿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