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唐无双深吸口气保持冷静:“我们都来了,我觉得我能……那是谁?”
侧耳倾听,有一男一女两个人的脚步声正朝着他们这条街走来,男人身量不高,与女人相差无几,提着一盏不怎么亮堂的油皮灯笼。
能有心思提着灯笼踱步的,绝对不会是不人不鬼的饥民,很有可能是这颍州城里的权贵或者富商,劫持他们,岂不是很快就能得到罗千堂的方位?伍慎与唐无双对视一眼,纷纷悄无声息地后撤于黑暗中,打量着远处走来的二人。
二人仿佛在迷雾中走来,这对男女年纪与他们相仿,缄默无言,唐无双与伍慎藏好时,只见少年笑着说了句什么话,那女子摇摇头后,微微*侧过半张脸。
“文荷!”唐无双认出来人,低呼出声。
她这动静是极小的气音,然而就在开口之际,一枚飞镖横生夺命而来,直指咽喉。
唐无双眼神一凛,半点不含糊地以小臂相迎击,坚韧的护身软甲登时将那偷袭的飞镖弹出,于半空中咔嚓一声粉碎。
“王八蛋!”见唐无双被偷袭,伍慎怒骂出声,一个闪身便来到方才动手的鹤心面前。
陈文荷手里仍然执着提灯,淡色的光辉只能照亮面前一小块地方,她的轮廓在夜色阴影中越发深邃。
见到气势汹汹拦路的人突然失语,鹤心笑了,眼瞳深处似有冷焰在燃烧:“潜在暗处的虫豸,现身了却不敢动手吗?”
从来没想到再次相见是如此场景,伍慎被这句话打得有些手足无措,向陈文荷解释道:“不是……我没有想偷袭跟踪,我以为你是颍州的……”
“文荷!是我!”唐无双也立刻出现在她面前,与故人重逢的惊喜冲淡了方才的惨烈场景,她精神明显好了些:“你怎么也在这里,刚刚应该是你的侍卫动的手?好身手!”
完全没有被偷袭的生气,唐无双知道这番动静是跟在陈文荷身边的鹤心发出的之后反而大喜,这人身手不错,虽然十分面生,但她相信没有自己在的时候,这人保护文荷一定绰绰有余。
二人眼里是如出一辙的喜悦和期待,可陈文荷并未招呼他们,她凝视着唐无双,又看了一眼伍慎,秀眉微蹙,好像有什么为难的事情。
鹤心见状,也收起了将要拔出的兵刃,面色仍然不善:“你们是什么人啊?怎么好缠上小姐说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话?”
“我?”唐无双一头雾水:“我是她的朋友!”
“……您是京少将军?”思索片刻后,陈文荷表情似乎终于有了点释然的意思,她打断二人对话,含笑道。
“……”
唐无双愣住,面前女子相貌柔美,五官与文荷几乎称得上一模一样,可浑身散发出的气质却截然相反,与当年的沈知黎相似,带着久居宅邸的贵族女子身上的清雅矜贵。
方才开口时,这女子音色与文荷清越的声音截然不同,不够清脆,微微柔婉沙哑,是很正的燕京口音。
这下她不会认错了,伍慎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些细微的差别,墨眉紧拧,说话顿时不客气起来:“你是谁?”
“想必这位就是伍七公子吧,”陈文荷盈盈一拜,笑容近乎完美,使得她更像个精致的人偶:“在下督军府姜瑶,这次是随燕王指派来救灾的。”
是啊,她几乎快忘记了,文荷身边是没有随从可以调遣的,唐无双许多奔涌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也没法像刚才那样热情,干巴巴道:“你好。”
二人态度骤然冷漠,语气也不太好,鹤心明显面色不善,而面前这位姜瑶小姐却极有涵养地没有表现出来:“我们在城外等了二位许久,又怕城中事情耽搁久了生变,想着今夜先来探探路,不想在这里直接碰见二位了。”
“是啊,我们刚从幽州赶到这里,”伍慎沉默,唐无双自然不能像他那般无礼,一路和姜瑶继续并肩而行,低头自嘲一笑:“幽州那边有些漏网之鱼,颍州如今陷入如此境地,刚刚那边还有许多……生活艰苦的难民,很难不保证是不是幽州漏掉的人在从中作梗,是我们无能。”
她语气沉重不已,脸色也黯然。陈文荷莞尔道:“少将军,无论是您还是云麾将军,都不能勘测天意,没有人能救得了所有人,也不是所有人都应该被拯救。”
她说的是那作恶多端的罗千堂吧,唐无双勉强笑了笑:“话虽如此,能让那几个人跑掉,我难辞其咎,这就日夜兼程来将功补过了。”
陈文荷点点头:“再往前走就是内城,周围有哨兵,前锋已经绕了过去,我们须得小心。”
黑漆漆的城墙横在面前,陈文荷面前,鹤心蹲下身要背她,此时伍慎却在后面冷冷地开口:“我还想问姜小姐一个问题。”
“请问。”陈文荷道。
“方才从你的表现来看,你似乎并不认识文荷这么一号人,既然如此,我们兄妹开口相唤数次,为何你不否认?”伍慎犀利的目光直直地看向她,语气有些激动到失措:“或者,你根本就是……”
“有个答案,或许能解答你的所有疑问,”陈文荷平静地说:“已经有人将我错认为这位文小姐,但很可惜,据我所知她已经死了。”
“不可能!”满腹疑云的伍慎与不知如何是好的唐无双同时出声。
“如果你们说的都是秦小侯爷那位未过门的未婚妻,那就没错了,”陈文荷沉吟道:“家中亲近的侍从曾告诉过我,他去开封曾地见过一位与我容貌几乎一模一样的庶小姐,误认为是我,帮过几次忙,可惜家中犯事,三个月前,文府已经被满门抄斩了。”
第58章
窒息般的冷意萦绕在万人空巷的颍州城,伍慎低着头走了一路,抬眼茫然地看向四周。
隐隐约约的,许多盏灯都亮起来了,内城没有难民,高耸的城墙隔绝了那些无助的哭声和哀嚎,偶尔还能听见笑语。
这一道墙的隔阂,像是在幽州的他与开封的文荷,不知道她在独自一人面对刑官的鬼头刀的时候,会不会有一瞬间想到他?
也许不会吧,一直以来甚至没有机会问一问,她对他有没有那么一点多余的印象,除了是个恃强凌弱、顽劣不羁的公子哥,她又能想到他什么呢?真要临死,估计只会祈祷唐无双来救救她吧。
可惜他总在领兵路上,可惜她从前只是个被丢弃在荒山野岭之中的庶女,短暂的生命中,或许连文家大宅的全貌都没看清过。
阴翳的情绪在胸腔中发酵,一种慢慢的钝痛切割着心脏,关于文荷,光是道听途说的一点消息就足够让人想象出她荒芜的十五年人生,如今也是一个潦草的结局,便已经结束了。
可与文荷有着同一张脸的姜瑶却如此光鲜亮丽地活着。
听说她是御史大夫胡靖表侄伏子絮的未婚妻,燕王指婚,风光无限,未婚夫也对她百般珍惜宠溺,羡煞旁人。
“你轻功好厉害,”被唐无双带着轻易避开哨兵,稳稳落地之时,他听见姜瑶忍不住发出一声赞叹:“少将军不愧是我朝最年轻的武将,我见过的人,在轻功方面,就没有一个比得上你。”
“小时候总顽皮,喜欢偷偷潜出去玩,爹爹捉我时无声无息的,经常被发现了就挨板子,”唐无双说:“后来学聪明了,练好轻功再逃出去,他渐渐也就捉不到我了。”
正东方向,一座华丽的楼阁亮着明烛,像是生怕人无法第一时间瞧见它似的,罗千堂就有恃无恐地在那里守株待兔。
“且等等看,”陈文荷对二人眨眨眼睛:“子絮和阿厌去打探虚实了,若防线可破,他们会带着那人的首级回来。”
“恐怕你说的那两个人不尽然能全身而退,”心绪回拢,伍慎语气冷淡道:“便是老子和无双也不能保证在别人瓮中捉鳖时把缸打破,就两个人去,你们这战术也真够原始的。”
“伍七哥。”唐无双没好气地打断他不中听的话。
鹤心则夸张地堵住耳朵,面色同样不耐:“伍七公子这么有谋略,可惜来的这么晚,要是有您这样的智囊在,咱们小姐和子絮公子也不至于铤而走险,如今人不一定能回来,倒是先被您咒上了。”
“老子哪里咒人了?”伍慎捏拳道:“你好歹是个侍卫,便是让你去打头阵我也不多说什么,遇到包围圈知道该怎么做,你听听你们家小姐出的什么鬼主意……哼,叫自己未婚夫那样学过三脚猫功夫的世家子去?”
“这话听起来真奇怪啊,”鹤心朝他眯了眯眼:“您不也是世家公子中有头有脸的那一位吗?怎么连自己人也恨上了?”
“你他妈……”伍慎扬起的拳头被唐无双死死摁住。
伍七公子始终有点急脾气,他那几个发小知道,唐无双又岂能不知,只是她心中也不能太看好这从前不闻其名的伏子絮,还有姜瑶口中不知所谓何人的“阿厌”。在武将世家这一批,根本排不上名的公子们太多了,这个任务事关颍州民生和外境势力勾结,实在不是什么好差,虽然伍慎说话实在是难听了些,但单枪匹马闯到罗千堂那边,的的确确就是在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