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沈知黎正俯首瞧着舆图上的几处蜿蜒墨壑,她刚得到文荷失踪的消息没多久,听说沈碧乔那边也出事,当即上了巡检司的官船。打量片刻,她抬眼对郑清梧道:“大人,小妹性命系于此,恕知黎无心体恤,我们现在就上山。”
郑清梧拱手道:“郡主言重,分内之事罢了,只是郡主千金之躯,万万不能随我们去这一趟,要寻三小姐,让本官领人去搜山便是。”
沈知黎急道:“可我不见着心里没底……”
秦姚见状,上前一步,轻轻揽过她腰:“急了?”
沈知黎明显没心情跟他说话,一把推开。秦姚转而握住她的手不放,面上不容置疑地对郑清梧道:“我跟你们去搜。”
秦伯侯武艺精绝,其子深得真传,知道秦小侯爷意在安知黎郡主的心,郑清梧没有不应之理,做了个手势:“小侯爷请随我来。”
“你要是死里面了我刚好悔婚。”沈知黎在后面说。
秦姚笑意盎然地回身,使劲捏了她一把:“死不了,我还要留着这条命给你用一辈子。”
……
有人埋伏很久了。
在陆枢漕运道上,有四盗恶名远扬,四盗之首的阴阳虎常年驻扎在黑鬼山至青峰湾一带,一是人迹罕至不易发现,二是水道便捷。
可从前两日开始,山上就有些不太平。若只是有普通人不要命闯进来,山头毒瘴和野兽就够喝一壶了,没道理逗留这么久。
可如今他们走出营帐在外头活动,屏声之后便能听见有许多人上山的动静,下山采办的手下没有一个报信回来的。
这很不对,如此阵仗,大摇大摆,里里外外都透出肃杀清山的意味。
阴阳虎巡山小队的头目高盛是极为敏感的,被动等待不是他一贯的作风,带上五个得力手下,他率先领着人熟门熟路地穿梭在几处频频有人活动的山林中。
靠近森林中的湖泊后,他们果真发现了生人。
日头正盛,藕粉长裙的年轻女人正小心翼翼地在用竹片舀水。她低着头,面容模糊不清,只见裸露在外的皮肤白皙柔嫩,湖光粼粼,好似姣花照水。
高盛眼珠略转,面无表情地吩咐道:“射死她。”
没有任何疑惑,旁边有人缓缓拉开长弓,此时那女人也刚刚忙活完,捧起有些漏水的竹片,欣喜万分地提着裙角往另一边跑去。
栖息在树上的鸟雀被这阵风声惊飞,而那女子身后的树荫里,似乎有什么人在静默地伫立。
弓箭破空的声音迟迟未响起。
“好些了吗?”
“好多了!高烧已经全退下去了。”
幸好昨夜文荷找到了对症之药,虽然条件有限,胡乱拿石头捣碎了给沈碧乔喂下去,还是平稳渡过了危险期。乔芝看文荷满脸欣慰,好奇道:“昨天晚上你真的没有遇到危险?还有,你怎么认识这些药材的?”
文荷噎了一下:“昨晚我运气不错,至于药材,我小时候在医堂帮过不少忙,认得一些。”
“好厉害,”乔芝赞不绝口:“听碧乔说你是官家女子,我以为你们都只学琴棋书画呢,我爹也这么教我。”
只希望沈碧乔醒来之后不要怪她了,文荷叹口气:“我先去找找下山的路,我们不能再耗在这里了。”今天早上,她和乔芝花了好半天才找到些能吃的东西,夜里危机四伏,能平安度过一晚上已经是祖宗保佑了。
“等等,我们等碧乔醒了一块走啊!”乔芝连忙上前拦住她。
文荷眼疾手快把乔芝拉回自己身侧,看着刚刚乔芝踩上去的一簇弯了腰的锯齿草,吓得不行:“别踩别踩,这个有毒,被它刮一下,你腿会红肿半天呢……”说着,她看了一眼沈碧乔,声音小小的:“夜路我都走过了,放心吧,路过的地方我会缠上袖带,我们会成功下山的,碧乔醒了之后,就……别告诉她我来过吧!”
文荷飞也似地跑了,乔芝本来打算再追几步,看见周围密密麻麻地生长着毒草,顿时不敢随便落脚了,没想到这家伙看着文文弱弱的也会这么倔。
不过,等碧乔醒了,她到底要不要说真相呢?
再次扎入深绿一片的参天树林,他果然跟了上来,文荷放缓脚步,粲然道:“谢谢你。”
昨晚要不是他总在关键时候拉她一把,还借给她酒囊助火驱散毒雾,她根本没办法在满是毒瘴的林子里摘到药。
四周有清脆鸟鸣,暖洋洋的阳光洒在身上,眉目幽深的青年终于褪去夜色遮掩,展现出全貌。赤金色文武袍勾勒出精瘦有力的身体线条,金冠高束起漆黑的长发,左臂一道铁质护腕连着棱角锋利的金属指括,看上去冷冰冰的。
真是生了一张顶好看的脸。
他非必要不回答话,文荷已经有了一定经验,并不觉得冷场。这条路走通后,她撕下一截袖带在树杈上打了个结:“你帮了我这么多,总不能让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吧?”
一路上文荷问了不少话都没反应,唯独这句,他答非所问道:“阎王叫什么名字。”
“啊?”文荷听了,表情顿时有些惨不忍睹。
这么冷酷无情不苟言笑的一个人,他,他内心居然这么幼稚啊……还把自己比作阎王……
她清了清嗓子:“原来大人与那传闻中掌控生死的阎王爷同名……真乃人中之龙……”
“错,”青年恶意满满地抬手,锋利的指括若即若离地刮过她面颊:“我是让你去见阎王的时候去问问,谁索着他的命,那个人就是我。反正离你见阎王那天也不远了,是不是,文小姐?”
第5章
环首刀寒意森森,反架在颈间,再深一寸就要渗血。文荷紧抿嘴唇,完全没想到那人所谓的“见阎王”会来的如此之快。
他刚刚离开一会儿,她就遇上了蛰伏已久的阴阳虎一队,被抓个正着。唯一幸运的是,巡检司也在这时候搜到了她。
“你们别想动啊,”望见四周全是人,反射着阳光的甲胄晃得人心惊肉跳,高盛挟持着文荷的动作都不利索了:“这个是你们要找的人吧,退后,都把刀放下!”
带出来的人倒了一地,只有他自己反应快,趁机挟持了人质,否则这时候铁定已经变成一摊肉泥。看着从前只能在画像上见到的郑清梧,高盛刀尖抖呀抖的,在文荷脖子上划出道淡淡血痕。
“此时伤人无疑是自断后路,”对上山寇,郑清梧俨然一副笑面虎模样:“这点阁下比我们清楚吧。”
虽然不确定被挟持的人是谁,但既然上山来让他瞧见了,就算是个平民女子也是非救不可的,郑清梧挥手屏退手下乌泱泱的兵士,左右各自掸了掸长袖,让高盛看清他手无寸铁,再独自上前几步:“这样可够诚意?”
明明他才是有刀的那个,对上越来越近的郑清梧,高盛心慌不已:“你们……到底为何而来?”
“自然是为了救人。”郑清梧叹气。
“骗人!这么多人,就为了这个……”高盛脸红脖子粗地喊了一声,努力保持着冷静:“行,行,我信你,要她是吧,你们带的钱,全部都给我!现在我带着她跟你们下山,要是敢反悔我就……”
“何必便宜你。”一声闷笑自高处传来,高盛浑身冰冷,一道银箭穿颅而过。
“有劳文大公子。”郑清梧早料到如此,含笑道。
站在石上的文连墨放下弓弩,回了他一个笑容:“都是宣抚使大人好计策。”
文荷手忙脚乱地推开身上那具没有瞑目的尸体,见到文连墨,脸色却比刚刚被挟持还要惨白:“……大哥。”
文连墨点点头。
原来这位是文家六小姐,郑清梧恍然,总算自己任务完成了一小半。
“郑大人,三小姐找到了!”远处传来另一桩喜报。
“好极。”沉稳如郑清梧也忍不住面露喜色,一撩衣摆跟上去。
巡检司士兵成群结队地跟上去,文荷默默等着人走光了才跟上,不料一道劲风拂过,文连墨落在她身侧,直接目不斜视地与她擦肩而过:“窝囊废一个,这都杀不掉。”
他说的是高盛,文荷低头不语。
……
鬼啊!鬼啊!
魏川无声尖叫着,他们已经撤退的足够快了,今早郑清梧那队人一上山就跑道十里开外,在此之前,对着山上最后下来的一个人射空最后一箭,谁曾想,就是这一箭,让他们陷入了万劫不复。
眨眼间,几个掌舵的被撕裂胸膛,拦腰的豁口处,暗红的内脏流了一地,飘散着腥臊逼人的气息。魏川连大口呼吸也不敢,蜷缩着身子,尽量缩在角落,祈求那人不要注意到自己。
二哥不是说了,每个都要杀绝吗?前面的几十个暗卫都被一击毙命,现在,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对手!早知道说什么他也不会对那个人动手……
世上没有后悔药,金冠玉面的青年慢条斯理地清理着船上的人,腰间刀剑并未出鞘,仅仅是左手一钩一抓,就有成群的人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