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郎君我可怎么活啊_淮山有薇【完结】(47)

  定睛瞧着钱益才略带惋惜的表情,文世修觉得手里头紧握的风筝线不知哪处被剪断了,使他摸不到底,但在这二人面前,万万不可再露出更多端倪。

  “文大人刚刚从那假死酒中醒来,尚不清楚同僚因何被治罪呢,”许仕泽阴阳怪气道:“若不是少师仪大人识人千面,洞察人心,大殿之上,文大人一番举动,连本官都要跟着跪下求情了。”

  钱益才失笑,见文世修双目沉沉,不做言语,扫视了这周边寒气森森的刑具:“许大人,文大人如今虽然成了罪臣,却也是身出名门,好歹是为五品文官,哪里见得这些血淋淋的铁架子?”

  “哎,是我疏忽!”许仕泽一拍膝盖,瞪圆眼睛道:“文大人莫怪,你们快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别吓坏了大*人,顺便把公子也带上来给大人瞧瞧。”

  预感不对,文世修锁着眉头:“诸位毕竟一同共事,哪怕文某真有什么大错,也不该百般愚弄,肆意羞辱。”

  许仕泽懒得理他,直接一挽袖子哈哈大笑着出去接人,见他转身出去,钱益才这才凑近文世修跟前:“文大人真没猜到陛下定了您什么罪?这可是少师仪大人亲审,证据确凿之下才定下的。”

  文世修心乱如麻,脸色却还有着饱经世事的沉稳,钱益才轻声道:“令公子年轻气盛,五小姐冲动莽撞,尊夫人不胫而走……至于您,实在是对某些子女,太不宽宥了。”

  钱益才将说未说的话令他脑海中忽然浮现起一张柔美的面容。几乎每次他路过时,少女总是卑微地低下头去,她生了一双盈盈如水的黑眸,看不出心思,他记得……她唯有年幼时望向他的时候,是饱含期待的。

  “到底……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再顾不得尊严,文世修被一双镣铐獠牙一般的短刺刺痛,忍不住开口询问。

  “文大人,”钱益才默然片刻,有些同情地看向他:“看在多年情分上,见过公子之后,我会劝大理寺会放人,您带着他,早些回家看看吧,也再看几眼您的最疼爱的小女儿。”

  文世修猝然睁大眼睛。

  随着钱益才这番话落下的,许仕泽押进来个浑身是血的人——他像市井砧板上待宰的鱼那般拖进来,漆黑的鳞甲有一半被血浸透了。

  “爹……”借着那点昏暗的烛光,文连墨勉强认出了文世修,在父亲震惊不已的目光中,从来稳重可靠的长子满脸是血地哭了起来:“爹啊——”

  “足足三十军棍才把他两条腿彻底打废,”许仕泽啧啧道:“可惜这么一副铮铮铁骨了。”

  难怪刚刚整个人被拖进来,原来双腿已经被打废,文连墨自幼习武,就算被擒,何时宁肯受此屈辱?

  文世修嘴唇发白,看着历来春风得意的儿子宛如孩提般匍匐在自己脚下大哭,他厉声道:“你们怎么敢!我儿乃兵部武士!你们竟敢滥用私刑,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文大人竟还有胆子面圣!”许仕泽乐了:“如今,可要大公子亲口告诉你,圣旨已下,文氏一族于今夜子时满门抄斩啊。”

  耳畔一阵嗡鸣,文世修难以置信地看着伏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文连墨,无论如何也没法想象这出辛苦谋划的苦肉计反而迎来这个结局,宛如梦魇一般将他缠绕。

  “权晋二十四年,永都大旱,兵部差遣人救灾,灾前朝廷分拨赈灾银二百七十万两,其中一百九十万两去向不明,”许仕泽身侧一主簿摇头晃脑道:“永都民生多年不见好转,而文公子在兵部不过一个闲职,俸禄不高,却在京城购置了好几处田产宅院,文夫人与文小姐更是添置了最好的头面首饰,这一项,文大人可认?”

  文世修左掌成拳,指甲深深陷入肉中,发红的眼角隐有泪光闪烁。

  “地契田产乃知交所赠,头面首饰也是因我夫人在京城有闺中姐妹,早些年她送家传宝物给对方陪嫁,彼此礼尚往来,再者,陛下审讯臣总是为了寿典遇险一时,这些陈年旧账,臣未曾经手,不得而知,就这样空下论断,废我儿前程,实在冤枉。”

  “还在狡辩!”许仕泽哼了一声:“任凭你舌灿莲花,大公子赴宴时身上一对双鱼佩,被五小姐改制涂彩伪作琉璃珮,还是最后姚少公子要将此物归还时,才被明眼人验出此物乃秦伯侯府调遣人手的信物,秦伯侯敢在寿典之上袖中藏剑,图谋不轨,文府审查的官礼出了如此大的纰漏,一切再清楚不过,两家皆是互相勾结的谋逆之臣!”

  那本是文连紫自作主张拿来陷害文荷的,身为秦姚未死的未婚妻,她手持秦伯侯府调遣令牌,嫌疑沾身,圣上面前更好处置。而文世修早料到秦伯侯来者不善,早早与之保持距离,不想这烫手山芋没送出去,反而炸到自己脚边。

  “臣万死不敢谋逆,”文世修愤然道:“此玉佩我从未见过,焉知不是姚氏信口开河,危言耸听!即便是少师仪大人也不能这么妄作论断!”

  “是么。”

  极清远缥缈的声音,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听见这声音,端坐的许仕泽当即变了脸色,钱益才也收起脸上无奈,毕恭毕敬地跪下:“下官不知少师仪大人前来,有失远迎。”

  伏子絮自黑暗尽头的游廊深处走来,舒雅如月华的人,似乎脸上身上都带着不可逼视的光亮,他推开这沉闷压抑的刑房时,像是打开了一扇天窗。

  “为官其间,强抢数十计民女为妾为奴,圈养于京西,作践至死者十七位。”伏子絮睨视这哑了声的文连墨,曾经意气风发的大公子,见了他便如老鼠见了猫一样瑟缩。

  他又看向文世修,面无表情道:“杀妻、害妾、弃女、受贿、勾结,这些罪行你的同谋淮阴侯已在严刑拷打之下替你尽数招供,几十年间所有账目都已经理清,多少流入你府中,多少做假账,已经精细到文夫人打赏丫鬟的铜钱,想看的话,就让许仕泽取来吧。”

  他霜雪一样的皮肤,贴近人说话的时候,呼吸淡淡的,几乎不带什么热气,文世修一颗心彻底沉入谷底,看许仕泽十分得意地应了一声:“天师大人说的是,下官这就去把刑案拿来,叫文大人做个明白鬼!”

  文连墨迷迷糊糊间听见几个字,但下半身骤然截瘫的疼痛让他很快就精神溃散,见到伏子絮后更是又惊又怕——他忘不了父亲假死后自己独自面对这位少师仪与陛下的可怕场景,陛下他尚能用说辞滴水不漏地堵住,而少师仪每次一开口,就将他所辛苦掩藏的家底掏了个干净。

  那时候他才知道,所谓天师这双眼睛能看清所有迷雾,识破骗局,并不是假话。

  接着,与文家牵扯甚深的淮阴侯也被查了个底朝天,他们做过的事一件件被翻出,原本只是追究寿典之中的有心人,可那个人如石沉大海般销声匿迹,只剩下被这场猝不及防的巨浪掀开伪装的王侯高官。

  可那鲜血淋漓的寿礼和突然失控的画舫,仍是未解之谜。

  “已经不全是了,”当时面对绝望得无法辩解的文连墨,伏子絮仿佛能直接读出他眼底的想法,沉吟片刻后,也不管他是否想知道这些异象从何而来,缓缓道:“那天夜里,你妹妹文连紫临时遣了婢女,重金买通了金鳞池畔数十名驻守的厢兵,要追杀一个女人。”

  “她被逼到跳河,藏在画舫底下的炸药也被引燃,借着这一点人为的混乱,船就失控了。”

  第43章

  文荷死掉了?文连紫动手他不意外,可她为什么死的那么巧!

  “文夫人寿典那晚后,带走了文府大半家产,折合成契,不知所踪。”伏子絮继续轻飘飘地说起一个比一个更沉重打击的事实。

  须臾,他看着文世修苍白无血色的脸,缓声道“你回家吧。”

  中年男子鬓边的黑发已经微显苍色,并不明显的皱纹在这位声名远扬的太常寺卿眼角展开,让他整个人多了几分潦败。

  “人到了最后,总要和自己最在乎的人在一起的。”伏子絮柔和侧脸的线条在半户窗的光影中有些模糊,话语亦然。

  少师仪下令,许仕泽不得不从,钱益才也立刻着人打点,伏子絮眼看文世修紧缚的手足被人解下来,铁枷落地,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文连墨连忙挣动着身躯扑过去,被文世修抱住,颤着手落在文连墨的脊骨处安抚,文世修一面失神一面喃喃道:“墨儿啊……走吧,跟爹回家吧……”

  文家父子被板车运出大理寺,离开这充斥着霉湿味的牢房,钱益才毕恭毕敬地跟在伏子絮后面躬身道:“少师仪大人请。”

  通常来说,伏子絮对于旁人的恭谨是漠视的,然而此时他的视线如羽毛轻轻拂过钱益才:“我有种感觉。”

  钱益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凑近些许:“您是说什么?”

  “我没解开的秘密,就在最近接触过的很多人身上,”伏子絮眼珠轻移:“你也是其中之一。”

  “三皇子一案与陛下遇刺的幕后真凶尚未查明,既然少师仪大人倚重,小人若有发现,定会上访天师堂鼎力相助。”钱益才满脸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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