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童退下。
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宋明华伏案处理着今天的事务,心道,她会需要宋明卿。
……
“怎么样?”
“成功渡过危险期了,学士放心。”
沈知青面色如常,朝那医官点点头:“有劳先生。”
医官提着药箱匆匆离去,掩上门窗后,沈知青沉默地靠在藤木椅上。
他真是忘不了那时宋明卿的眼神。
见到浑身是血的少女时,宋明卿俊逸端正的一张脸空洞片刻,随后,滔天怒火在这位身居高位的观文殿学士面上腾地烧起来。上前俯身抱起文荷时,他满身的从容风度,流云高雅荡然无存,掠过沈知青身侧时也再无表情。
“有刺客伏击,我会上报官府,还请沈大人替文荷传医官。”
沈知青在他身后沉声道:“自然,立刻去传。”
看着宋明卿如此情态,他大致猜到了什么,藏在袖中的双拳紧攥一瞬,再慢慢松开。
不论什么原因,他请的人怕是回不来了。
而如今略施小计将文荷弄到襄平书院后,恐怕也不会太顺利……
“宋明卿有什么契机认识她?”沈知青自语道。
他实在不解,微蹙的眉头始终无法舒展开。决心动手那一刻起,他已经命人把文荷查了个底朝天,就是个权有几分姿色笼络士族的玩物,这种人,无论在官商之中,还是勾栏瓦肆都会有一大把……只是投胎时身份不同,待遇会有些不同罢了。
眼下宋明卿与自己共事,做的太明显很难收场。天罡府的消息不会不靠谱,一定有什么重要的情报被他匆匆一览忽略过去了。
沈知青支着头,墨绿色长袖垂坠,衬着他容貌清隽古雅,就是这样好相貌的儿郎,此时心思七弯八绕的,在想着玩什么阴招。
就在此时,笼罩在阴影中的沈知青忽地感觉眼前一晃。
窗口被推开,一束日光投射入室内,以为是侍从捣乱,他声音含着愠怒:“什么事,不走大门偷鸡摸狗的,家里的规矩忘光了?”
谁知与刺眼日光一起冒出来的还有一颗毛茸茸脑袋,面对面见着来人,沈知青顿时呆住,彻底说不出话来。
“好大的官威啊,”唐无双托脸看着他:“行,打扰您了,我麻溜地滚。”
说着,未等沈知青叫出声,唐无双立刻扣上雕花木窗,差点砸到沈知青鼻梁。她马上转了一圈,往反方向走去。可后面很快由远至近传来一阵崩溃至极的声音:“别走!别……”
唐无双回身,见沈知青面色通红,风度全失地跟了上来。她向来速度奇快,身手也好,一般人是怎么追也追不上的,更何况沈知青跟他舅爷爷习武不过几年,可这小子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撵上来了。
向来整洁干净的衣裳变得乱七八糟,沈知青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喘息许久才软声相求:“无双,你别走了。”
她好不容易回京,他不想像从前那样木讷,再惹她不高兴。
第22章
三十六个时辰后,药性发作完一轮。文荷站在铜镜面前,扭头看着背上横陈的几道新伤正在变浅,心道,这药倒也不错。
男子身影在屏风前站定,犹豫着停在跟前,文荷披上衣服,柔声道:“进来吧。”
鹤心便领着宋明卿进来了,脸色不大好的样子,垂头丧气地跪在文荷脚下:“小姐用着青若给的伤药可还好?那医官老头固执得很,一意孤行,怎么劝他也不肯换我们的药。”
“我手里有,已经用过了,”文荷笑着拍了拍他的脸:“好啦,别不高兴了,快给宋学士看座啊。”
从进门起,宋明卿的眼神就没离开过她。三年过去,文荷相貌成熟了一点,不再是丫头片子,柔美动人的少女一颦一笑透着温柔的意味。
“阿荷,”他坐在她身侧,拉住她的手臂,眼中深深一片:“你又伤了自己。”
“我以为,久别重逢的人第一句都会说好久不见、别来无恙之类的话,而不是这句,”文荷打趣着,瞧见宋明卿依然阴云密布的脸,她笑容不改:“沈知青要杀我,我总不好叫他太过失望。”
“他敢!”宋明卿恨声道:“如今我在这里,他再想动手可要掂量自己有没有命回去。”
当年那个总是避她如蛇蝎的书呆子如今眼底闪烁着寒芒,还学会了放狠话。文荷手里抱着绣枕,略感惊奇地抬眼道:“你……”
“我,”宋明卿立刻掩去面上狠戾之色,有些不安地回应道:“我如今有能力……替兄长照顾你。”
“原来如此,师姐待我真好,”文荷笑言,她不说破,只揉揉自己肚子:“要不要沈知青的命咱们容后再说,现在能不能给我上点菜?我好饿。”
一招打回原形,宋明卿立刻闹了个大红脸,嗫嚅道:“我马上叫人送上来。”
……
“傅学士大喜啊!今岁进京时匆匆一瞥我便知晓学士非池中之物,果然是人中之龙,文中翘楚!”
“宅邸已经打点好了,还请学士移步。”
“家中设了薄宴,为学士接风洗尘,学士若不嫌弃,不妨来老朽家中一叙……”
“傅学士,国子监曾夫子有请……”
傅左宁眉眼弯弯,笑着婉拒各方邀请。他这人相貌出众,身形与气质也透着丝蛊惑的味道:“诸位抬爱,眼下故居有些杂务还未妥善,傅某先行一步。”
今科状元出炉,是岭南仓阳县的人,也算是欣欣向荣的地方。傅左宁路过自己身侧时,冯昭手持笏板,谦卑地低着头,斜斜扫了一眼,不知在想什么。
事实上不止冯昭感觉到威胁,端明殿的姚元舒也在此人掠过时紧绷起身体,心里长叹一口气。
今晚翰林苑有热闹可看了,不知道翰林侍读与侍讲那两位学士会是什么表情。
礼部与太常寺早已准备好了巡街仪仗,见到傅左宁这位今科状元,礼部尚书安锡林与太常寺卿文世修皆是含笑:“傅学士,恭喜,一切就绪,还请就上宝驹。”
两位都是朝中重臣,傅左宁不敢托大,朝二人深深一拜:“安尚书与文大人费心了。”
淡淡的香雾弥漫,开封平日最热闹的锦绣长街之上,围满了参观的人群。一路随人马通行的美丽侍女们玉手纤纤,撒下犹带露水的绯色花瓣。赤金马鞍上垂落几绺流苏,温顺的雪白的骏马缓着步子,稳坐其间的傅左宁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
文连紫抱着容意的胳膊也挤在其中,她发髻都有点被挤歪了,却还是相当兴奋:“那就是状元郎!我瞧见我爹了……”
文世修正与安锡林侃侃而谈,文连紫这话一出口,他便似乎有心灵感应一般,抬头望这里看了一眼,无奈地笑了笑,比了个手势,示意文连紫小心被撞倒。
“不认识,但有点眼熟,”容意随口回应道,尽管样子有些文弱,他也伸臂护着文连紫:“日后他来太常寺的日子不会少,这时候非要挤着来看?”
人群拥挤,文连紫顺势靠在他肩膀上,扑闪着眼睛,模样娇憨:“挤挤不好吗,你们所谓人生最重要的时刻不就是这一刻吗,错过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
容意啼笑皆非:“我入仕的时候,你可没来看我。”
那时候两个人不怎么对付,文连紫在家里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还勒令下人以后看见容意就第一时间把他赶出去,永远都不要见到他。容意入仕端明殿时,在文府外头等了整整一天,也没见到文连紫。
最后还是晚归的文连墨瞧见他,当即火了,把惺忪的文连紫从闺房里拎出来扔到门外,让她给容意好好赔罪。
文连紫又气又委屈,一向疼爱她的大哥竟然还朝她发火了,一切都怪容意,跟她闹得这么僵了还赶都赶不走地来求和。她冷着脸推开伸手来扶她的容意,文连墨下令紧闭家门,她就赌气要离家出走。
这时,容意开口了。
“五小姐要是现在走了,日后便再也见不着容意了。”
文连紫嘲道:“我巴不得日日如此。”
“端明殿任我去河西相教,原想着来与你告别,既然见到了,我便走了,”容意漆黑的眼睫垂下,真的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我以为你会不舍,看来是我自作多情。”
文连紫呆愣在场,她并未料到,此时容意萧然离去的背影,成了她十二岁那年缠绕最深的懊悔。
直到四年后,容意回京,她才开始正视自己从前隐隐生出的心思,决心不再争执,与他重修旧好,然而容意经过四年洗练后,对她生疏不少,令文连紫很是沮丧。
现下就是个机会,她可以名正言顺地赖在容意怀里。
“那时候我年轻不懂事,”文连紫脸色涨红:“日后无论是你升官发财,或者娶妻生子,我……都会来看你的。”
“升官发财就算了,娶妻生子你也要看?”容意佯装不解,眼底却有一抹促狭的笑意。
文连紫气得狠狠踩了下他的脚。
人海之中,狂热艳羡的眼神多到麻木,那边有说有笑的调情倒是勾起点不好的回忆。傅左宁目光在文连紫与容意身上停了片刻,再平视前方时,脸上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