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那种可能,二人都不寒而栗,当即灰溜溜地带着钱款,打道回府了。
……
午后的光线透过窗棂欢快地窜进来,又是一年国子监春时。宋明华展平宣纸,她俊美冷淡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望着一堂听学世家子弟:“今夕开封贡士二百三十三名,寒门秀贤无处落脚,驿站人满为患,诸位身份不凡,既有近水楼台到国子监习文,但愿不负各位家中所托。”
“这就是翰林院那位侍读学士?生了好俊一张脸。”何绮低声对坐在她身边的欧阳茉道。
两人分别是吏部权侍郎何书平与光禄寺少卿欧阳雍家中的小姐,自幼交好。欧阳茉悄悄抬眼观察了下宋明华,矮下身子,脸有点红了:“他真好看,从进门开始,我还以为是谁家的小公子,若不是他带了戒尺纂文……”
“好啊你,难怪今天心不在焉的,原来早就注意到他了。”何绮笑得眉眼弯弯。
大多名门小姐看宋明华容貌风雅,颇为买账,可那群唯恐天下不乱的世家子就没那么配合了,长不大的顽劣公子们时不时制造出点动静破坏讲读声,被呵斥后变一脸无谓地道歉,面上尽是全然不走心的笑意。
朱门显贵遍地跑,官大一级压死人,这话不止在朝堂上应验,在还没完全学会伪装的国子监更是愈演愈烈。连续三次被打断,宋明华脸色阴沉,将手中纂文狠狠砸在几案上:“宋二公子、伍七公子还有朱三公子,与其在这里找人消遣,不如赶紧回家去!”
带头作乱的宋二滴溜溜转着眼珠,唱起了白脸:“宋学士,别生气啊,单单讲些碑文太无聊了,我们这是在给你添点人气。”
朱三刚蘸墨往端坐在自己前面的姚公子背后画了只猪头,现在也是笑得前仰后合不答话。而最嚣张的伍七,更是双腿交叠高高摆在存放笔墨纸砚的案上,曲肱看着宋明华,笑容刻薄:“你最好识相乖乖讲你的课,别管老子做什么。”
宋明华板起脸,疾步走到他面前,将戒尺对准他高高翘起的双腿,厉色道:“放下来!”
这下有好戏看了!一旁的朱三与宋二竖起耳朵,何绮与欧阳茉则是气愤又无可奈何地对视一眼。
伍七公子伍慎乃是辅国大将军霍蒙的亲侄儿,平日里就惯的无法无天,听说在武学上造诣相当不错,就是怎么也读不进四书五经。本次国子监开放,霍将军好说歹说才把他送来,不想第一天就又给讲读的学士脸色看,真是招人厌极了。
见宋明华胆子格外大,伍慎也对这个本来就看不太顺眼的小白脸来了脾气,哈哈一笑,鲤鱼打挺似的蹦起来,稳稳站在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宋学士,想教训我吗?”
宋明华半点不退,欺霜胜雪的一双眼冰冷地凝视着伍慎,声音敞亮:“你这种人来我课上,只会糟蹋圣贤书。”
“行,今天小爷我不仅要糟蹋什么孔孟之道,还要把你的牙全打掉。”伍慎活动了一下手腕,寒气森森地露出一口牙:“准备好了吗?”
“别!翰林苑的人打了很麻烦的!”宋二终于想起这茬,和朱三面面相觑,二人冲上去想要拉人。病歪歪的姚公子这时才发现自己身后被人恶作剧地涂了个猪头,大感无奈,与何绮、欧阳茉两位小姐一同围上去,小心翼翼地规劝。
可伍慎哪里是那么好说话的人,冷笑一阵,当即紧紧揪住了宋明华的衣领,极重的一拳就要招呼在她脸上。
“五姐,我们没有走错吧?”正在他动手的一瞬间,一道惊慌的女声骤然响起。
文连紫带着文荷出现在后殿门,两姐妹看见这番场景,俱是呆愣在原地。伍慎则是哼了一声,不耐烦地扫了一眼:“哪来的莺莺燕燕在这打扰……”
这一眼,他的拳头顿时就松开了,凶狠的目光淡去,浮出一层惊愕。
“操,”一把将脸色苍白的宋明华推开,伍慎跟突然冷静下来似的,将掉在地上被他踩了几个脚印的纂文捡起来抚平,嘴上说了句:“对不住,宋学士,刚刚瞧见你精神头不对,我想着吓一吓病去得快些,你继续,课还没上完呢。”
说着,他竟然规规矩矩地回到座上,把一片狼藉的桌案重新归类摆放好,姿势端正的跟方才的欧阳茉似的。朱三与宋二脸色巨变,同时惊到:“伍老七你撞鬼了?”
伍慎不说话,一副波澜不惊的君子模样,眼角余光却悄悄地往文家姐妹身上瞥。
宋明华形容狼狈,被一脸担忧的何绮扶住后,才整理好仪容,见到伍慎这副嘴脸,她眼中飞快的掠过一丝厌恶。直到顺着那大少爷藏不住的目光看向文家姐妹时,她又堪堪顿住脚步。
“宋学士,真是抱歉,”文连紫感觉不少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有些羞怯地解释道:“家妹有些迷糊,今早睡过了头,这才来迟。”
听书第一日就姗姗来迟,文家本是最重礼数的,这样的情况几乎不曾有过,文连紫在京中名门闺秀中也算是有头有脸,造成这一切的源头,定然就是她那个从未谋面且生性懒怠的妹妹了。
文荷望见文连紫眼中那丝得意,底下众人则是面色各异,大都是看笑话的,她沉默了一下,微微俯身作礼:“昨夜父亲特地嘱咐过,宋学士乃是经策名家,让我怠慢不得,文荷不曾有幸到国子监听书,怕露了怯,连夜读了些宋学士的名家之作,熬的晚了,这才来迟,是文荷的过错。”
“我的名作?”宋明华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这位文小姐不知守时,却通诗书吗?”
“小妹初来乍到,心怕苛责,还请宋学士不要责难。”文连紫只以为文荷会默不作声吃下这个哑巴亏,万万没想到有这一出,当即紧张地补充道。
谁知宋明华并不听她说话,只看着文荷,微微挑眉:“昨夜都看了些什么?文六小姐要不要说说看?”
文荷满脸恭敬地看向宋明华:“昨夜看过宋学士三年前所作,讨污吏贺至元的檄文,文中所道贺至元鱼肉当地百姓,上任三年间贪污赈灾银共计三万七千两,此文当时晓动天地,笔惊风雨,上至朝廷下至官民,无不在讨论宋学士笔力辛讽,又叹文采斐然。”
文连紫原本带着几分讥讽的目光逐渐黯淡,最后凝结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惨然。
“如此,看来你真是有心问学了,”宋明华原本怀疑的态度微微收敛,好歹点了点头:“落下一点也没关系,下次再误了时辰,你便是把我的全篇策论背述下来也无用。”
文荷报之一笑,盈盈作礼:“多谢宋学士。”
第17章
“伍慎!伍慎!”见他又走神了,朱三急了,摇着他肩膀咬牙切齿道:“你是被什么勾魂了吗?从昨天开始脑子就不正常。”
伍慎拿手臂顶开他,神情却像在遨游天际:“小爷好着呢。”
“你小子瞒不了我,”朱三胖乎乎的脸上堆起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小眼睛眯起:“你是不是看上文家那漂亮妞了?”
他话里指的自然不是自小养在京城脸熟的文连紫,而是文荷。被戳中心事,伍慎推了他一把,骂骂咧咧道:“放屁,闭上你的狗嘴。”
“哎哟!真是,完蛋了,这小姑娘倒大霉了!”朱三顺势捂着肚子在地上笑得趴下来:“你这王八蛋嘴上没个正形,之前我无论问谁你都说对人家有意思,这下问到真有意思的,还否认上了,伍大少爷,你们家武将真是情关难过啊——”
朱三这人撒泼起来浑的不行,伍慎被他说的脸红脖子粗,当即扬起拳头就跟人扭打起来,拉拉扯扯,又打又骂:“你个混蛋,嘴巴跟我关紧点!紧点!”
“饶命——饶命——伍慎,你别急,我给你出点好主意,哎!”
这边的公子们打成一片,另外一边,三个大小姐则是怀揣着少女心事讲起了宋明华。文荷曾经提过的文章,欧阳茉当天晚上就回去央求着欧阳雍拿到了宋明华曾经撰写的那份,爱不释手地读了好几遍。
何绮说她不过听书两天,就已经害了相思病,文连紫则是笑劝欧阳茉勤勉修诗书,与宋明华多探讨课业,说不定能成。
这边,一道院墙阻隔了各怀心事的少年男女和与满庭心事息息相关的二人。
翰林侍读的私苑里,文荷起身拿过摆在宋明华跟前的茶,不客气地抿了一口。
“你还是爱喝新叶,这味道……比起从前进贡上来分到翰林苑的差远了。”
“只有你这种人如此念旧,每年该换的换过也就慢慢习惯,”宋明华捻起一块槐花蜜糕,目光平静,话里却透露出一股了然:“我早知道有今天,你终究是回来了。”
文荷指尖摩挲着光滑的杯盏,轻笑道:“我们相伴时日虽然不长,也是同门一场,我一回来就顾念着来探望你,你不高兴?”
“探望?”宋明华将剩下半块糕点也塞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咀嚼几下:“真当我在翰林苑充耳不闻吗?被你探过的早已躺在仵作怀里了。”
“那是他们,”掸了下衣袖免得沾水,文荷表情看上去有几分认真:“我从来没想过动你,只是瞧见你在走向一条注定没有结果的路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