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是你攻击性太强,他们平时可是良民,最是与人为善。”文荷笑意盎然。
师厌嘴角扯了扯,像是笑了。见文荷就这样笑吟吟地站在眼前,他忽然上前一步,扬起披风,任那宽大的玄墨长襟掠过她娴静面颊,就要将人兜头盖下。
那精瘦少年冷哼一声,干瘦胳膊带着刺刀抡了个圆,极快的刀法迅速将披风绞碎。厚毛披风轰然散了一地,像一场雨绵柔地落到身上。
文荷一袭明艳的红裙沾上破碎的黑布白绒,拨开这层蒙蒙大雾,师厌却已经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我还有要事在身,我们后会有期,文荷。”
这名字似乎的确比文六好听。
“小姐!”眼见文荷发间与裙摆沾上大片杂絮,鹤心愣住,接着懊恼不已:“顾头不顾尾,小姐罚我吧。”
吹散掌心那片鹅绒,文荷眸光幽暗:“你且赔我一身衣裳便是,此人绝非善类,或将可用,下次见面,不要与他交手。”
……
冰水自头顶浇下,乔芝抖了个激灵,睁开眼。
“叶小姐啊,又见面了。”鹤心笑嘻嘻地说。
对上他狭长的眸,乔芝顿时心底凉透了,她飞快地寻找着叶寒刃的身影,扫视自己周围片刻,最后如有所感地抬眼望去,才见到她那位兄长正被牢牢绑在白帆上,眼神绝望地望着她。
“哥!哥!”
乔芝,现在应该叫做叶芝的少女惊骇到无以复加,她挣不脱手上紧箍的锁链,只能十分笨拙地手脚并用,对着鹤心磕头恳求:“是我擅自行动,求你……求小姐放过我哥哥,他对您一向忠心耿耿,要杀就杀我好了!”
虽然没看见人,但叶芝知道那个人一定听得见她的请求。鹤心一脸冷漠,看着叶芝将自己磕的鲜血直流,似乎只是在看空气,只默默等着文荷的指示。
莹白手掌上托着齐衍交上来的檀木佛珠,文荷手边放了盏油皮灯笼,身后浓郁的夜色为她镀上一层深灰的阴影,只隐隐可见坐在船头的少女姣好的面部轮廓。
“二当家为我办事三年了,”文荷抚摸着那质感粗糙的佛珠纹路,轻声道:“虽说不上披肝沥胆,可若说忠属心有十等,他心里是有八分服我的。”
透过那盏昏暗的灯,勉强可以看见挂在高处的叶寒刃苍白冷寂的脸色,听见文荷的话,他眸子里焕发出一丝光彩,灰白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小姐。”
叶芝表情欲哭不哭,躬身将额头紧贴在手背上伏地不起:“小姐心里明白,眼下拔了我这颗钉子,船便沉不了,兄长此前从未与我通信,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张,求小姐鉴忠奸!”
“想要奖惩分明吗?提议不错,不过,我素来不喜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风骨,”文荷形状优美的指尖在手中简牍上轻轻划过,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她声线平稳而清晰:“进了郡王府之后,你有多少小动作尚且不论,本该连续十三日投给沈碧乔的毒,尚不足四日就撤去,让她活蹦乱跳那么久,你真以为我会把计划全盘托到你身上?阴山过夜当日她已经被我施了毒。”
得亏沈知黎与沈碧乔那场争执,让沈知黎错手伤了沈碧乔,那会儿毒发的工夫令人断了气,沈知黎错以为是自己所致,即刻将最重要的证据——尸体,当场焚毁。
“你本没有用武之地,是你哥哥这些年来一直尽心办事,如此,我才收留你们,”灯笼里的烛光噼里啪啦爆了下芯,文荷的脸庞终于亮了一瞬,面上写满令人心惊的轻蔑:“现在想来,怕也有我年少时心慈手软的缘故。”
察觉到异动,叶芝尖叫一声,疯狂地蜷起身体。她身旁等待多时的鹤心已经迫不及待地从袖中亮出两柄短刃,青涩的少年瞳孔中有兴奋的火焰在跳跃,只是在竭力控制住杀欲,转头可怜兮兮道:“小姐?”
“牵远点,我不爱看。”文荷微笑道。
那是笑容极浅极美,叶芝却骤然失去所有勇气,过分恐惧的泪水夺眶而出,死命挣扎起来:“哥!哥!救我,救救我……”
喉管被迅速割破,红血顺着切口涌出,很快喑哑的声音就像水底暗沫一样溃散,鹤心伸出舌尖舔了舔刀背,赤红的瞳仁眯起:“软骨头,血也甜腻腻的。”
一路拖拽,凌乱的血迹喷洒在舱底,鹤心把人拖远了。叶寒刃痛苦不堪地闭上眼,瞧着底下文荷手里还捧着盏热茶,低声道:“求小姐……还是给她个痛快吧。”
“你总是心软,”文荷叹气:“当初若不是带着她,如今,你说不定不会有这一天。”
“小姐见谅,我毕竟……只有这一个妹妹啊。”叶寒刃虚弱道。
“兄妹么?”文荷笑了笑:“论功行赏我还是会的,她做的事情不足以让她得到个痛快,反倒是你……我会给你个痛快的。”
对上叶寒刃震惊不已的眼神,文荷手边桀桀怪笑的朱娘已经几步旋上,朝着他的脸拔出雁翎刀,冷兵器上映射的残酷光芒划过他不可置信的表情,滋滋冒血的男人已然头身分离。
人头骨碌碌滚落到脚边,文荷替他合上双目,表情有点惋惜:“你是个令人满意的下属,这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缺点,这样有血有肉的人,忠心是真,重情也是真,若有一日情大于忠,你便是一根刺,既然如此,不如向我贡献你的最后一点忠心。”
夜话完毕,福兰小心翼翼地打来清水替她擦拭指尖,此时这画舫上已然尸横遍野,再过两个时辰,天际就要泛起鱼肚白。
“小姐,是否要把他的尸体处理干净?”何严俯身询问。
“不必,一切照旧,他死了,正好卖给钱益才一个顺水人情,”文荷抽回手,望向漆黑一片的夜空:“开封不久就要入夏,该回去瞧瞧熟人了。”
【作者有话说】
师厌第一个副本在文荷面前已经算日行一善了,奖励好人卡一枚。
第15章
太极殿外,胆战心惊的朝臣愈发站不住了,除开底气十足的高官权重者稍显从容,后方等待入朝的群臣已经开始聚在一团窃窃私语。
“宋学士,留步啊。”身后有人叫他。
宋明卿转头看去,是他在观文殿的同修。身着深绿官服的冯昭惶惶不安地走到跟前拉住他衣袖,看着很是紧张:“明卿可知,圣上今日独坐太极殿中,秘而不宣,久未传诏是何缘故?”
宋明卿不解:“我等不好妄加揣测,冯兄可是知道些什么?”
冯昭窃声道:“我原是不知道的,方才听端明殿几位同僚提了一句,忠威侯回京,主张将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案子彻查到底,知黎郡主将要问斩,为此,凤阳王与忠威侯闹得不可开交呢。”
本是金玉良缘,不过一晌春的工夫,已经两尸两命,现在凤阳王最心爱的女儿也要赔进去,真是作孽。
宋明卿缄口不言,冯昭仍滔滔不绝:“秦伯侯如今也到了开封府邸,满腹怨恨着,要为枉死的小侯爷申冤,现场凶器分明就是郡王府独有的,且知黎郡主与三教九流的人早有勾结,一切都对的真真的,陛下也十分为难。保住凤阳王都成问题,怎么还顾得上身为罪魁祸首的郡主大人?”
“可见为人子女,做事之前切忌罔顾后果,否则哪怕生来锦绣富贵,也只能落得如此下场,欸?”
话听到一半,宋明卿轻轻摇头,将他甩在身后:“原是小侯爷不忠,你也读过诗书礼乐,可知他并没有什么可冤枉的。”
“哎……你……”
朝阳初升,首领太监一甩拂尘,站在太极殿门口朗声道:“时辰到了,请诸位大人入太极殿觐见。”
……
文连墨从马上翻身下来,挂在紫纹云松武服腰间的双鱼玉佩碰了声响,他抬臂遮了遮檐下刺眼的太阳,神情莫测。
半盏茶的工夫,秦伯侯府中走出一位身着银红袄裙的女子,神情憔悴,像是刚刚哭过一场,眼下还有些红,她见到文连墨时明显脚步一顿,勉强平复了一下心情:“文荷让长兄久等了。”
“不碍事,”文连墨瞧着她手上多了件绯玉镯子,质地光滑水润,在细白皮肤上犹为耀目:“是件好东西。”
文荷顺着他目光瞥了一眼,低头恭顺道:“侯爷所赐,说这茗山红玉养人,叫我不可过度忧思,且让它先待着,回府之后,文荷自会呈给五小姐。”
“不必,”文连墨扯了下嘴角,眼底几分讥诮:“好歹你也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妹妹,从前会叫我一声大哥,如今连声大哥也不肯唤我,可是在跟家里置气?”
文荷当即脸色惶然,深深拜下:“文荷不敢,能让我继续留在汴京,已经是文大人和长兄容情……”
抬了下她手肘,文连墨皱眉,微微不悦:“你这规矩是该好好学着点了,夔州待了十年,没个小姐样子,倒像是家仆,回去我让杜药好好教教你,先上车。”
文荷本欲缩着脑袋跟在马车后面自己走回去,见到文连墨陡然阴沉的脸,吓得手脚并用地爬上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