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后山上,有座灵验的姻缘庙,上次沈知黎与他的目的地便在那一处,只是还没来得及去,就十万火急地去找沈碧乔了。
如今这般,却是没有任何人来打扰他们二人。
相比上次心无旁骛的游玩,秦姚明显没有那么轻松,沈知黎也像是有什么心事,两个向来不肯安分的人竟然无言地拉着手,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沿着青石板路再度上山。
越往山上走,停在底下的人就越多,林中有飞鸟惊得飞出,簌簌竹叶落下,有一片沾在沈知黎发丝上。
秦姚失焦的目光定住,伸手去拿,却忽然想起几乎完全埋葬在回忆里的一副场景。
当年国子监内苑也长了一片苍郁的竹林,一到天黑就有竹虫嗡叫,文荷怕的不敢回家,他就笑嘻嘻地拉住她的手走到尽头,见到文世修以后也故意不放开。
这些片段,在他小时候与文荷分开一段时间后就再也没想起过,认识沈知黎之后更是完全遗忘,甚至再度与文荷重逢,他也没有想起一星半点,可现在却如此突兀地浮现在眼前。
大约是因为,文荷已经死了。
在沈知黎莫测的眼神里,秦姚收回手,任那柳叶缀在她发间:“你这样也挺好看。”
沈知黎摸到了那片竹叶,拿下来之后,面无表情道:“一看就是冬天枯掉的旧叶,在给新生的青叶挪位置,落在我头上,你也由着它。”
秦姚微愣,正要解释一番,沈知黎却十分反常地笑了笑:“好啦,不过是小事,揭过了就是过了,我们不是约定过吗?吵架可以常有,和好便是和好,我不惦记着那些让人不高兴的,你也不要一脸晦气,要死也等我过门之后再死,我好夺走你们秦家的侯位。”
听见这话,秦姚终于失笑:“你真是……”
“郡主大人,小侯爷,”一位相貌十分清秀的小和尚穿着洗到发白的道服,他站在前方山石栈道处,遥遥朝他们见了一礼:“叨扰了,家师圣慈身体意外抱恙,此时正在姻缘庙等候二位,恐怕再迟些时候耽误了药时,望郡主与侯爷见谅。”
“无妨,是我们走得慢了,”沈知黎对着那小和尚扬扬下巴:“有劳小师傅带路,我们这就跟上。”
那小和尚施了一礼,走在前方,山路对于沈知黎这样闺阁之中的娇贵女子还是难走,尽管大相国寺都用平整的石头铺陈。秦姚干脆蹲下身把她背了起来,他在这种山路上走的很是平稳。
到了姻缘庙,只见一棵参天大树扎根在庭中,枝干之上绑满飘扬的红绳愿签,似有上千缕,自那树上垂下,桩桩件件都是有情人之间的心愿。
圣慈大师白须白眉,十分面善,只是看上去有些年纪了。他双手合十,对着二人作揖:“老衲拜见秦小侯爷,拜见知黎郡主。”
秦姚与沈知黎紧扣双手,含笑对他点点头:“圣慈大师安好,我们前来打扰了。”
“不敢,二位的姻缘签已经写好了,就等敬香,和在这姻缘树上亲手题字了。”圣慈笑呵呵道:“因着是二位要前来,别的施主的姻缘签都排到后面了,我这庙里也得了片刻清净,快请进吧。”
秦沈二人欣然跨入门槛,穿过几重殿门,终于到了月老堂前,秦姚牵着沈知黎推门而入。
两只小小的蒲团铺在殿前,和和气气的月老像前却已经站了一个人。女子身量纤纤,水红色罩衫下是一袭鹅黄裙裾。
红玉步摇轻轻晃动,耳畔有鲜血般的坠子垂至锁骨,文荷转身,秀丽的容貌摄人心魄,目光轻盈地落在秦姚身上。
她的表情有多么轻盈,秦姚此刻的身躯就有多么沉重,面上全然是不可置信,脚步再也抬不起来。沈知黎脸色大变,扭身去看,这月老堂的殿门不知被谁上了闩,而圣慈大师已经两眼一翻,被人撂倒在角落。
“我耐心有限。”门外有人不怎么耐烦的提醒了一句。
文荷轻轻点头:“感激不尽。”
秦姚蒙的厉害,沈知黎却隐隐听出那声音的蹊跷,用力推了几下门,怒喝道:“你是那个玄极阁的暗卫?反了你了!”
话一出口,文荷的脸色沉了下来,看着沈知黎:“你承认了?他之前是你派来杀我的。”
“杀你?什么时候?”秦姚惊道。
“是啊,不过看来你命硬,不仅之前没死成,现在也没死。”沈知黎走到她跟前,对上文荷那双暗含气愤的眼睛:“你以为我会装什么?撇清关系,矢口否认?准备了一堆证据来揭发我?”
眼神上下扫过文荷,沈知黎微笑:“别告诉我,你千辛万苦从大理寺逃出来,真的是为了这个吧?”
“我碍眼,你可以用任何方法除掉我,可是碧乔呢!”文荷快被她气的发抖,一把握住沈知黎的手腕:“我便是死,也绝不能白白替你这样去死!今日在这里,你敢告诉小侯爷你问心无愧吗?”
闻言,沈知黎先是睁大眼睛,而后,看着文荷涨红的脸大笑起来,直到眼角沁出眼泪。
“你笑什么?”文荷心乱如麻。
“哈哈哈哈!文荷,你太好玩了,”沈知黎掐住她一边脸蛋,眼中带着点怜悯:“你是觉得,你放在心尖上的人又被我骗了,你冒死也要来告诉他真相,揭穿我的真面目吗?”
“秦锦年,别傻站着,你倒是告诉你的情妹妹,你都知道些什么啊?”
从文荷一开始与沈知黎争执时,秦姚就站在后面,神色晦暗不明地看着二人。听见沈知黎这话,秦姚终于看了一眼文荷,用从未有过的冰冷语气回应道:“我都知道。”
他知道沈知黎的诬陷,知道文荷被冤入狱,也知道今日本该是文荷的死期……一切的一切,他都再清楚不过了,甚至那两名看守文荷的狱卒,手中还提着秦姚赐的九环刀,那是用来结束文荷性命的。
文荷的表情一震,如同迅速枯死的花叶般,身体里始终支撑着她的那股勇气这一次真正失去了源头。此刻红烛光满的月老像前,她心头那股情火却先熄灭了。
这次是亲口承认。
“好可怜,”沈知黎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脸:“我本来不想让你死的这么难过,还只告诉了你一点点,可是你为什么这么傻呢?”
两行泪水夺眶而出,文荷彻底无话可说,头低垂下去,绝望的声音嘶哑不堪:“那你们杀了我吧。”
“想死还不容易?”沈知黎面上仍在微笑,甩开文荷。
“别,”秦姚上前拦了下来,皱眉道:“佛门净地,传出去不好,先把门闩破开,门外那个人揪出来,一起押回大理寺最稳妥。”
“的确如此,”沈知黎点点头,半是笑半是疑惑地看着秦姚:“不过你撞得开?”
秦姚不假思索道:“试试看。”
他越过沈知黎,身体发力,还未将那扇构造结实的门撞开,后脑处传来一阵剧痛,失去知觉。
在文荷惊恐的目光下,沈知黎抛开手中沾血的烛台,有些艰难地将秦姚往文荷的方向一砸。
文荷被砸个正着,腿上旧伤又破开,涓涓鲜血流出,她手忙脚乱地扶住秦姚渗血的后脑,少年公子面色苍白,让她看得心慌不已。
“临死之前,我也满足你的心愿,不是要他吗?还给你。”沈知黎俯视着二人,将手中烛台狠狠砸向那供香的烛堆。
明亮炽烈的火焰,几乎是随着蜡油浸透红纱的一瞬间就顺着这里烧了起来,文荷惊叫一声:“你要做什么!你疯了吗?你们都没出去,还有一位法师……”
“法师?他既然倒在这里,就只能自认倒霉了,”沈知黎毫不在意:“我的命金贵,自有人搭救,至于秦锦年……从他曾经与别人有过婚约开始,在我眼里就是个死人了。”
第12章
一开始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文荷的沈知黎忽然暴怒:“我想过原谅他的,他知道我会做什么,就算表面如一,实际上他心里多了片枯枝败叶的位置,我都能察觉出来……我沈知黎只要唯一,既然他的心已经不纯,那就没用了!”
火势冲天,文荷所在的地方本就狭隘,纤薄帘幔被火烧得卷曲焦黑,顺着蜡油窜上屋顶,很快,有烧焦的横木轰然砸下,浓烟四起,叫人目不能视,呛咳不止。
文荷当即掩住口鼻,可随着火势渐大,显然这样做也成了无用功。她意识渐渐模糊,注意到方才有人迅速推开门将沈知黎大力拉了出去……心里一阵空落落的绝望。
也是,沈知黎毕竟是他的大主顾,也如她所言,郡主的命就是尊贵。
可是……
一手捂住秦姚口鼻,一手眷恋不舍地抚上他轻轻皱起的眉峰。文荷置身于在浓重的烟雾中,逐渐全身脱力,先前她拼尽全身力气才带着秦姚躲过摧枯拉朽的坍塌,现在就着满手血,继续撕开腿上的伤口来保持清醒。
柔美的脸因为疼痛低泣着,泪花在眼眶打转,她面上却挂着笑容,与秦姚额间紧贴:“秦姚,醒醒好吗……”
“不要停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