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来,看着黑黝黝的树林,鸦群旋转飞天,曾经围困在营帐外的兽群又隐隐有聚拢的趋势,若是天完全黑了,它们怕是会饥肠辘辘地赶去觅食的。
陈文荷不假思索地抬脚离开,耳边隐约有水流的声音,伏子絮绝不会那么好心也救下师厌。
身后立刻有人不轻不重地拉了她一把,陈文荷袖中寒光一闪,匕首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眉心处,堪堪只剩一寸时才停下。
“伏子絮,”她看着他,茫茫月光下,那双眼睛格外美丽:“你什么时候能对我下手呢?”
“帮陈王帮到底,或者回道麓山清修吧,那里更适合你,”陈文荷缓缓放下指在他眉心的匕首:“你应该明白一件事,我不杀你,是因为我不喜欢做无用功,而不是对你有情。”
野狼嚎叫,若师厌还没有醒来,是要危及性命的。
“她对你真是无情,”陈文荷再往前一步时,四轮车上的花白老人缓缓被人推着出现在月光之下,陈王叹气道:“平时让我省心得不行,到了这种时候,比陈天乾还叫人头疼。”
终于还是来了,陈文荷的目光扫过他的腿:“看来距离截瘫又进一步了?真是岁月不饶人。”
“口无遮拦,”又听见这阵清悦的少女声线,陈王已经不见恼怒,反而感慨万千:“你还是又回来了。”
“少说废话,我要师厌,”陈文荷冷然道:“对于你,能动手就绝不动口。”
红影如虹掠至身前,张连聚精会神地应付着,掌心向外击退陈文荷,快速将陈王挪出二人争斗范围。陈文荷身上虽有几分狠劲,却相当不通武艺,即使负伤,想必他一人也足以应付。
然而,谨慎起见,张冼还是在一边蓄势待发,时刻准备活捉此人,他心思幽暗,指尖毒丸才掏出来,衣领便被伏子絮一把从后面揪住,扔至身后。
陈文荷不敌张连,却屡出阴招,陈王东闪西躲,四轮车还是被她打斗弄翻,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来,又从袖中抖出长鞭。
他一扬鞭子,狠狠朝陈文荷抽去,红影侧身躲过。伏子絮伸手握住,轻轻一拉,几乎将陈王拉了个趔趄,又横扫踹开张连。
伏子絮今日也不知怎的,铁了心的护着陈文荷,看着陈王灰头土脸的模样,陈文荷似笑非笑,只觉得他一个家里养了三个各有怪癖的儿子,真是个个都不省心。
“你吃了疯药了,”陈文荷嗤笑一声:“要内讧也不必当着我的面这样吧,我可是会找机会对付你们每个人的。”
“少师仪,你清醒一点!”身后扭了肩膀的张冼都要气炸了:“陈文荷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伤她者死。”少年冷冷的话语如珠玉崩裂。
伏子絮终于站在陈文荷身边,她好整以暇地看过来,这一次,他再无逃避地和她对视。
他要公然叛陈?陈文荷觉得这一切过分荒谬可笑,看着半跪在地上喘息的陈元武,淡淡道:“你再不带他走,他可是真的会死的。”
神医难寻,双腿坏疽滋生,再不救治真的会有性命之忧,陈王这辈子恐怕都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陈文荷不敢掉以轻心。
“与我无关,”伏子絮漠然抬脸,忽地,他狠狠拉住陈文荷扯近自己:“从三年后再见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已经叛陈。”
他在等……等两败俱伤,等陈王大败而归,等师厌变成强弩之末,也等待着……陈文荷再次看向他。
“阿荷,”他惯来冰冷的眼眸里带了些清润笑意,莫名令陈文荷脊背上窜起一阵寒意,伏子絮屈身,将脸埋在她手心,一面轻吻一面喃喃道:“想要和师厌远走高飞吗?可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伴着这句话,四面山头忽然有火把亮起,陈文荷瞳孔微震,抽芽的建木之下,浑身是血的师厌被人丢靠在如霜月华之下。
他的身体已经残破不堪,然而那双紧闭的眼眸是如此安静,陈文荷望去时,福至心灵一般,他睁开了眼,与她遥遥相望。
沉重的鳞甲在身,战无不胜的师二当家此刻犹如一座永铸的染血雕像,陈文荷顾不得许多,狠狠甩开伏子絮的手,迭声道:“师厌!”
再一次被她丢开,抛去所有高傲和风度,伏子絮面目狰狞,从后方紧紧抱住她,低吼出来:“你就这么喜欢他?就这么舍不得他!那我算什么,我算你的什么!”
春夏秋冬四时官与天师堂兵力围堵着师厌,陈王亦成了这场惨烈非常的局面陪衬,陈懿一瘸一拐地艰难推走了他,为伏子絮与陈文荷腾出一块空间,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他陪你打江山,他爱你,你就接受……”得不到陈文荷的答案,伏子絮情绪愈发失控,声音不可遏制地发抖:“可我的一切都可以给你,你宁愿和他徐徐谋之,根本不稀罕我给的……”
“我从未将你当做局内人,”见他纠缠至此,陈文荷眼中只余厌恶:“伏子絮,一场梦做了三年,没醒的人,始终只有你自己。”
“是,我在做梦,”她油盐不进,他语气却慢慢低柔下来,可那猩红的凤目更加危险:“可是阿荷,我想明白了,若是他死得连骨头都不剩了……即便你不愿意,这世间又还有谁能抢得过我呢?”
师厌灼灼的目光落在陈文荷勃然变色的脸上,连伏子絮嗜血的杀意也视而不见,他依旧半靠在树下,像是无数个惬意的午后,就那般朝着陈文荷望来。
她盈盈眸中尽是恐慌,挣不脱伏子絮的桎梏,只能用口型不断呼唤他:“师厌!”
“我来了。”
他低哼了声,随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再次站了起来!
伏子絮不知趁他昏迷时灌了多少毒下去,他一身筋脉都已经堵塞不通,几乎等同废人中的废人,竟然还能站起来!
“陈文荷,”师厌墨眸中仍有忽明忽暗的幽光闪动:“我这就来。”
再也不堪忍受,伏子絮再也管不了什么武道侠义之名,青龙剑带着前所未有的庞然气势,陡然向摇摇欲坠的师厌压去!
“动手!”比他的剑气更快的是陈文荷一声暴喝。
亡羊倾巢而动,正面迎上青龙剑的师厌则被法心牢牢护在身后,只见他手中坚心如铁的奇厚遁甲闷声受了青龙剑一击,砸出一个道深深的凹陷!
伏子絮当机立断,立刻纵身去拦夺路而逃的陈文荷,却被鹤心与齐衍双双拼尽全力阻住,然而这二人再怎么努力最多也只能拦他片刻,伏子絮毫不留手,伸掌拍向二人天灵。
这次放手……就永远都没有机会了,他不是什么救世济人的天师,更不是肯为一主愚忠一生的属下,一旦确定什么最重要,他只会不择手段地夺取!
然而,地面一阵强烈的地动山摇,比之兽潮更加剧烈百倍的动静轰然在脚下炸开,陈文荷顺手扶住师厌,冷冷地睨视着伏子絮与陈王几人:“该结束了,陈元武。”
“她这是要推山!”张冼最先发现不对,嘶叫道:“拦住她!”
第104章
炬火高举,将洺山照的犹如白昼,陈王肃然抬头,见到的是无数只对*准他的弓箭。
“别犯傻了,”陈懿吞下一口血,抬拳便愤怒往伏子絮脸上砸去:“你能不能醒醒!看看现在是谁在要你的命!”
伏子絮不闪不躲,抬手钳住陈懿的手臂,白得毫无生气的面容好似从地狱爬出的恶鬼:“我就是要让她杀。”
“你师兄要是在这里,非得被你气得出关!”陈懿不明白伏子絮为何之前从来都淡然从容,明白自己的立场,如今却犯浑到这个地步,便是他也气得喘不过气:“……你现在这样,把我老爹当什么,又把我当什么?”
伏子絮下山以来,举朝上下都在他一人之下,高不可攀的地位,无可匹敌的权势,陈王对他比对亲生子还要偏爱许多。
可如今冷冰冰说出“我已叛陈”的话的也是此人,别说付出心血最多的陈王如何失望,就连陈懿也恨不得把他的脑子撬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的什么!
沈知青与沈宴带着柏州与冀州兵马来援,宋明华遥遥望见那抹红影,失语间,陈文荷先冲她笑了。
“师姐,”她如青烟绕水的明眸闪着温柔的光:“我回来了。”
欧阳茉的手被攥的有些疼,在她身侧,看上去不动声色的宋明华悄然红了眼眶,嘴里却硬邦邦道:“祸害遗千年。”
陈文荷莞尔。
然而,这笑容转瞬即逝,将师厌交给带着长生殿死士的法心,她毅然站到高插着冀州旗帜的头阵处,居高临下道:“我即九州旧主,诸位,如今陈元武已是瓮中之鳖,楚京唾手可得,洺山,就是他们埋骨之地。”
“此次推山诛灭恶王,名垂千古,”扫过谷底众人,陈文荷微笑道:“动手。”
师厌受伤颇重,如今爱戴他至深的诸位将领同时赤了眼,为首的冀州骑兵一马当先,重重地拉动用于囚兽的洺山铁索:“一个不留!”
滚滚山石落下,局势比当年攻楚京更加危急!张冼背着陈王仓皇逃窜,陈懿也咬牙骑上疲软的骏马在这片狭促的深林中全力躲闪着,然而陈文荷穷追不舍,高声道:“投石!放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