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过亲的妇人就该知道,婆母等于半个娘这句话简直是在放屁,有些当婆婆的不蹉磨儿媳就不错了,像定国公一家这样和和气气,把儿媳当女儿,把儿子当女婿来疼的……可是少之又少。
赵庚不是故意欺瞒妻子他不能及时回来给母亲祝寿的事,紧赶慢赶回来了,说了没多久的话,他又得起身去处理军务。
赵母乐呵呵地对隋蓬仙使了个眼色:“这儿还有那么多客人,我走不开,你跟着他去吧。万一有什么事儿,你也好帮帮手。”
看着赵母对着自己挤眉弄眼,隋蓬仙险些没绷住脸上故作的冷淡姿态,下一瞬腰上便揽过来一只十分有力的手,轻轻一提,她便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紧紧挨在他身旁。
“多谢阿娘体恤。”赵庚落在她腰间的手有些烫,有些时日不见,她又有些不习惯这样过于炽烈的温度直直触碰她最敏感的腰,他掌心的温度太灼人,好像可以透过重重丝衫绸衣,在那片滑如凝脂的肌肤上烙下具体的痕迹。
周围还有那么多人,她的身体却无比诚实地向她献上最直接的反应,这让隋蓬仙觉得有些不大自在。
两人出了花厅,嘈杂的人声渐渐落在他们后面,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层出不穷,只是夫妻俩现在都没心情计较那些。
“怎么不说话?”
游廊里只有夫妻二人,赵庚说话做事都放开了些,在外人眼里英毅果断的定国公轻轻抬起妻子的手,低头在细白手背上落下一个吻:“我很想你。”
夫妻二人已有半月未见,赵庚看着她低垂着眼,赌气不肯看自己的样子,觉得自己简直像个没吃过肉的毛头小子。
想再亲亲她。
夫妻几载,隋蓬仙哪能不知道他此时灼烫的视线代表着什么,她使劲儿把手往外抽,没抽动,索性别过脸去,闷声道:“我才不想你。”
赵庚捏了捏她的手,还想继续哄得她开心起来,亲兵硬着头皮把急需处理的军务送了过来,赵庚话音一顿。
“行了,你忙你的去。我在附近转转。”
隋蓬仙抽出手,这回倒是很轻松地收了回来,她看着男人不自觉蹙起的眉心,直接把他没说出口的话顶了回去:“我知道分寸,这是在自己家里,你还怕我出什么意外?”
赵庚语气温和:“好,我尽快忙完了回来陪你。”说完,又忍不住心底翻涌着的喜爱,伸手碰了碰她的头发。
亲兵和远远跟在他们后面的红椿都低着头,不敢多看。
隋蓬仙拍开他的手,嫌他弄乱了自己的头发。
赵庚克制地深深望她一眼,转身去了前院书房。
红椿慢慢踱步过来,见先前还一脸什么都不感兴趣的隋蓬仙此时嘴角翘着,心情很好的样子,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先前在厅堂里待着还不觉得,隋蓬仙闻着庭院里的花香,倒还真的升起了些游园的兴致。
主仆俩慢慢散步赏景,却在路过花园假山时,意外听到有人在说话。
红椿飞快探头看了一声,轻声道:“是姑爷的七姑和她的女儿。”
隋蓬仙点了点头,既然她们母女特地避开人群到这儿来说话,多半是事关私隐,她没兴趣偷听墙角,正想走开,却听赵家七姑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你在别扭什么?多少年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和你阿耶费那么多心思替你挑了严家郎君,难不成我们还会害你?”见女儿抽噎得厉害,赵家七姑又软下声气,“夫妻之间的缘分是不一样的,就拿你表兄表嫂来说,还没成婚的时候也是波浪不断,你表兄现在对妻子那么好,谁能想到,他从前也动过退婚的念头?”
退婚二字一出,不止是小声哭泣的夏心棠顿时忘了哭这回事,隋蓬仙的脚步微顿,也不想挪了。
红椿小心翼翼地睨了眼一脸冰霜的隋蓬仙,心里暗道不好。
隋蓬仙知道两人成婚前,都曾动过退婚的心思。但听着赵家七姑的话,赵庚竟然在他们家七大姑八大姨面前都透露过不想履婚的意思,而且理由竟然还是——
回想起赵家七姑抖抖索索地吐出‘老夫少妻,成何体统’这八个大字,隋蓬仙闭了闭眼,猛地一下推开了书房的门。
正在伏案处理公务的赵庚见来人是她,眉眼间那抹不快还没来得及升起就压了下去,他起身,绕过桌案去握她的手,却被隋蓬仙狠狠甩开。
“老东西,我问你——‘老夫少妻,成何体统’。”隋蓬仙紧紧盯着他的脸,不愿错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这八个字,何解?”
赵庚眉心一跳。
第2章
胥朝与北狄之间摩擦不断,前些年北狄换了新汗王上位,一改从前只在接壤边境小打小闹恶心人的作风,猝然发难,率领五万北狄大军南下,野心勃勃,俨然已经将边境六州视作了自己的新地盘。
北狄来势汹汹,又趁夜来犯,打了边境守军一个措手不及。北狄战士满怀期待,信心满满地想着,在天亮之前,他们定能拿下这座边城,抢他们的财产珠宝,睡他们的婆娘女儿……
这一切的美好幻想终止在一个身起高马,手执长枪的年轻男人身上。
这是赵庚成名的第一战。
距今已经过去七年,期间他立了大大小小无数战功,战无不胜,英勇非凡,在上月大败北狄的那一战之后,各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直说他是将星转世。
百姓们如何评价他,并不在赵庚关心的范围里,哪怕知道了,他也只会高兴百姓们还有功夫瞎想。
看来日子太平,大家都吃得挺饱。
此时他骑在陪伴自己征战多年的奔霄身上,身披战甲,面容整肃,脑中一连思虑过许多事,最后,才拨出一点儿时间想起自家老母接连发了十几封家书的事。
那么多封家书,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儿啊,你如今算是出人头地了,当年你说先立业后成家,快快回来准备成亲吧,与你定下娃娃亲的隋家千金已经苦苦等待你多时了。
娃娃亲。苦苦等待他多时。
思及此,赵庚面上的神情愈发肃穆,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年轻将军冷下脸来,愈发显得神采英拔,英俊得让人多看一眼都会心生羞意。
周边响起一阵低低的尖叫声,伴随着各种香囊、香果掷来,赵庚的思绪稍稍断了一瞬。
——不成,得回去仔细问一问母亲。他无心成婚,但若女方因一纸婚约等了他许久,耽误韶华,他理应担负起责任。
今日来看大败北狄的将士们凯旋回到汴京的百姓很多,隋蓬仙站在玉京楼三楼的位置往下望,一眼望下去人潮浮动,被将士们簇拥在最前端的威武将军渐渐走出了她视线可及的范围。
红椿看着她冷凝的侧脸,不敢作声。
那实在是一个很漂亮的少年,红衣张扬,头顶金冠,世间最秾丽富贵的色彩加诸在她身上,却半点儿不会让人觉得喧宾夺主,眉眼凌厉而俊美,带着一股与生俱来且并不准备加以掩饰的傲慢。
“红椿,帖子送过去了吗?”
赵庚虽长年驻守边关,但他的寡母和一些亲戚早已搬至汴京居住。红椿刚刚让人将今夜邀赵将军于玉京楼小聚的帖子送去了赵府——那都不能称之为府,瞧着只是个两进的宅院,去送信的茜草回来就有些不高兴,担心将来大娘子嫁过去了,还要和这么一家子人挤在这么小这么寒酸的宅子里,想想都觉得天塌了。
红椿点头,又有些迟疑:“大娘子,您打算怎么和赵将军谈啊?”
“谈什么,直接叫他主动退婚就是了。”隋蓬仙收回视线,语气冷冰冰的,“说不定人家在边关早已有了小娇娘,我这么一说,他巴不得顺水推舟立刻取消婚约呢。”
红椿刚刚跟着看到了赵庚的模样,虽然隔得有些远,但男人英俊非常的模样还是叫她记忆深刻。
“赵将军长成那副严肃模样,看着不像是有花花肠子的人。”
隋蓬仙奇怪地睨她一眼:“你都说是花花肠子了,还能长在外面明明白白地露给咱们看不成?”
红椿脸一热,忙道:“是婢说错话了。”
隋蓬仙没将这几句闲话放在心上,但转头又想起父母言而无信要把她嫁出去的事,身上顿时又躁了起来。
有敲门声传来。
茜草去开了门,看见一身黑衣的俊美青年站在门口,转身对隋蓬仙道:“大娘子,谢揆来了。”
按理说世家贵女身边都应由女使仆妇们跟着伺候,忠毅侯却在她还小的时候,就把谢揆给了她——唯一的嫡子身体弱得走两步便喘个没完,忠毅侯不想让可代替儿子易装的女儿也出什么意外,索性在暗卫苗子里挑了一个资质最好的送到她身边。
隋蓬仙心里憋着火,一时半会儿又没有地方发泄,只能闷闷地拽着腰带上的玉佩穗子撒气。
忽有微微的凉意混合着浆果的甜香凑到面前,隋蓬仙看去,青年遍布着茧子的掌心上盛着一碗冰酪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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