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景顺帝,隋蓬仙心情还有些复杂。
或许是她和寿昌公主、崔贵妃还有谢皇后都打过交道的原因,她一度想不明白,景顺帝竟然能骗过这么多人,还坚持了那么多年,兴许最后险些连他自己都被骗了。所谓盛宠不衰的贵妃不过是他给谢皇后立的一面挡箭牌,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天子想什么时候取回,不过是他一念之间的事。
昔日风光无限的崔贵妃暴死,她的两个皇子随即被天子打压、漠视。和崔贵妃一党明争暗斗那么多年的宇文寰见识到这一幕,兔死狐悲之感油然而生,之后更是性情大变,酗酒成瘾。
郭玉照能够体谅他的难处。但她现在也是真的不想再继续和他过日子了。
母女俩在云州睡在一间房里,有一日郭玉照问起女儿当时为何会提出要她们和离的事,母女俩谈了很多,也哭了很久。天一亮,郭玉照坐在桌案后,腰背挺直,给宇文寰写了一封信。
她请求他同意和离。
久久没等到回信,宇文寰却亲自来了。只是最后他也没能带走郭玉照,他攥着那支沾着她血的金簪,愤怒地策马而去。
郭玉照像是放下了一块儿大石头,脸上笑容比从前多了些,日日都过来陪隋蓬仙聊天说话,时不时还要陪着她出门闲逛,被热情的云州百姓塞上许多山珍野味。
郭玉照发自内心地喜欢这样平静、充实的日子。
隋蓬仙见她过得自在开心,自然支持。
“都说瓜熟蒂落,都九个月了,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呢?”
虽然孩子已经很乖巧了,随着月份越大,肚子越来越沉,隋蓬仙这些时日常常被压得难受,连翻身都有些困难。
还是早些生出来扔给老东西他们带吧。
郭玉照看着表姐圆滚滚的肚子,又看看她面若桃花的好气色,笑着安慰了她几句,直到赵庚回来,她才和红椿一块儿识趣地离开。
赵庚从旁人那儿听来,说有孕之人多看花草树木,对身心皆益。是以他每次从军营里回来之后,都会先在书房里沐浴更衣,确定身上没有惹她嫌弃的味道后,再回到后院陪着她坐在庭院里赏景。
天边迤逦开绮丽的烟霞,将满院吐芳的香雪球、山茶、紫玉兰、杏花都笼在一片朦胧而柔和的霞晕之中,春风吹过葳蕤茂密的枝叶,发出簌簌声响,一片宁静惬意。
隋蓬仙现在肚子已经很大了,不能再直挺挺地躺在藤椅上,只能半靠在赵庚怀里,找了个舒适的角度,和他说着今天发生的事。
赵庚时不时应上几声,替她掖了掖身上盖着的薄衫。
她说话的声音突然一停。
赵庚心一紧,动作熟练地往她裙下一探,随即立刻起身将她打横抱起,一边安慰着她,引导着她调整呼吸,一边喊来红椿,让她快些去请稳婆和大夫。
他安排得有条不紊。这份冷静持重落在隋蓬仙眼里,她心里的恐惧稍稍减淡了些,握着她的那只手力气大到让她觉得有些痛。
隋蓬仙眨了眨眼,一直不停地在安慰她、夸赞她的男人脸色苍白得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似的。
其实他也很害怕。
赵庚想陪着她生产,却被隋蓬仙态度坚决地赶了出去。
夫妻多年,隋蓬仙当初下定决心不能让赵庚看到自己一丁点儿丑样的底线已经一改再改。但这次,她绝不让步。
赵庚无奈,只能依言退了出去。
产程意外的顺利,她在黄昏时发动,当一轮圆月挂在树梢上时,屋内响起了一阵中气十足的啼哭声。
红椿和郭玉照都在里面陪着她,他听到了大家欢呼雀跃的祝贺声。
她们有女儿了。
赵庚弯了弯唇,有泪珠飞快顺着那道坚毅轮廓落下,在青石地板上洇开一道湿润的痕迹。
……
隋蓬仙给女儿取了个小名儿,叫满姐儿。
快要满百日的小女娃渐渐褪去了红皮猴子的壳子,小脸圆圆,莹润可爱,一双大眼睛像是夏日庭院架子上结出的黑葡萄,又黑又亮。
隋蓬仙躺在罗汉床上,藕粉色的纱衫从肩头滑落,露出一片雪凝似的白,满姐儿的视线顺势被吸引过去,小嘴无意识地动了动,流下一行亮晶晶的口水。
不等隋蓬仙皱眉,赵庚拿着软巾子替女儿把口水擦干净,拿过一旁的拨浪鼓逗她玩儿,没一会儿,兴奋过度的满姐儿就困了。
她闭上眼睡觉的时候,安静又可爱,简直像一个小仙童。
隋蓬仙低下头,轻轻亲了亲女儿肉嘟嘟的脸。
时至今日,她偶尔还是会有些不真实感浮上心头。她竟然生了个人出来。
“别盯着看太久,仔细眼睛酸。”
一只温热的手抚上她肩头,十分克制地把那截滑落的薄纱重又盖了回去。
隋蓬仙瞪他一眼,好在满姐儿是个睡着了之后雷打不动的性子,除非饿了拉了,她寻常不会醒,她说话的声音稍稍压低了些,里面含着的火气却一茬茬地往外冒。
“孩子生出来都快百日了,你总能松口气了吧?我没你想得那么柔弱。”
被赵庚强制要求坐了双月子便罢了,出了月子之后他还是紧张兮兮的,不肯让她亲喂,夜里也不许满姐儿和他们一起睡。现在更是过分,连她多看女儿一会儿都要唠叨。
赵庚听出她的怨念,唔了一声,端来一盏茶给她喝:“喉咙干不干?喝点儿水吧。”
隋蓬仙低头一看。
枸杞水。
隋蓬仙:……
赵庚找来的两个稳婆都是资深有阅历的老嬷嬷,隋蓬仙从前也听她们提起过,有些妇人产育之后性情会有些许变化。
她现在怀疑赵庚被刺激得有些失常了。
赵庚看着她亮盈盈的眼,默默把手里的枸杞水又往前递了递:“就喝一口,好吗?”
隋蓬仙原本想一口拒绝,但随即她想到什么,眼珠子一转,坏主意有了。
“我喝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儿。”
赵庚颔首,说好。
隋蓬仙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到了夜里,吃饱喝足精神旺的满姐儿嘴里啊啊叫着,隋蓬仙笑眯眯地陪她玩了一会儿,让乳母把孩子抱走。
赵庚有些意外。通常晚间时候没有他提醒,她能一直玩到满姐儿呼呼大睡。
其他人都走了,屋子里只剩下夫妻两人。
赵庚贴了贴她柔软丰盈的面颊,总算又长了些肉回来。
“累不累?眼睛酸不酸?”
隋蓬仙摇了摇头,朝他伸出手:“抱我。”
赵庚沉默地照做。
隋蓬仙对他的态度很不满意,水葱似的指甲使劲儿戳他硬邦邦的胸膛:“一脸不情不愿,什么意思?”
自从去年得知她有孕之后,隋蓬仙就再也没有乘过她的石头船。满姐儿平安出生之后,到现在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他还没有表示,隋蓬仙有些小别扭,还有些不高兴。
赵庚身躯僵硬,说话也慢吞吞的:“还是太早了……再等等吧。”
女人产育极亏精血,他想让她再养养。
再者,他害怕那玩意儿又出问题。满姐儿是很可爱不假,但这样的惊吓,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他愧疚地亲了亲妻子发红的脸。
隋蓬仙愤怒地一把推开他。
随即她想到什么,眼神一变。
老东西明年就四十了,该不会,现在就已经不中用了吧?
赵庚从妻子欲言又止的眼神里明白了什么。他沉默了一下,摸了摸她乌蓬蓬的头发,语气沉沉道:“阿嫮,不要胡思乱想。”
隋蓬仙随意应了一声。但看她眼神飘忽,时不时看着他叹气,赵庚知道,她此时已经想入非非,停不下来了。
夫妻俩就这样诡异又平静地过了一段时日。
这晚,赵庚回来得晚了些,满姐儿看到阿耶回来,激动得啊啊直叫。赵庚抱起女儿哄了哄,没过多久,就让乳母把依依不舍显然还没玩够的女儿抱了下去。
隋蓬仙没来得及问他今日怎么回来晚了,就被男人倏然压下的吻给封住了嘴。
睽违的,情.潮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疯狂朝前推动的感觉。
小牡丹花意气风发地抖了抖花萼。
“等,等等——”意乱情迷间,隋蓬仙察觉到和以往不同的触感,瞪圆了眼,“没戴。”
赵庚轻描淡写地说他请草原部落上的老医者为他调配了寒药,连服了大半月,请几位大夫看过,已然绝嗣。
隋蓬仙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背着她这么折腾他自己。
和他堪称云淡风轻的语气相比,他的动作显然十分贪婪狂浪。
小牡丹花快被决堤的花露灌得撑晕过去了。
“还担心日后会守活寡吗?”他咬住她的耳垂珠,似笑非笑地发问。
隋蓬仙欲哭无泪,连连摇头。
守活寡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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