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看向窗外,黑沉的天和以前一样,没有一丝光亮。
“汪汪。”
林成旭不禁一笑,收回眼,揉揉狗脑袋:“不一样,这里还是不一样的。”
十一月,江城的天气很灰暗,天光被乌云遮了一大半,仅剩的阳光挤在狭小的缝隙中,透过枯枝投下来,居然也能熠熠生辉。
夏黎拉开窗帘,秋风吹过来,她视线轻轻一瞟,此后再也没能移开。
秋风很凉,但阳光很暖,似乎可以胜过江城的夏天了。
下面的人大概是感受到了视线,抬头一看,慢慢弯起眼,朝她轻喊了声:“夏夏,早上好。”
夏黎一怔,心口一颤。
稀薄的晨光,掺着微微凉风,从楼下悠悠上摇。
林成旭站在院子外,脱去昨天那一身黑色的外衣和帽子,穿了件白色卫衣配上一条黑色卫裤,头发被风吹开,露出额头,眉眼间的少年气在那一瞬间猝然而生。
等夏黎回过神时,她已经坐到了车上,发动钥匙朝他问:“你要去哪儿?”
“创意园。”林成旭说,“我有个师兄在哪儿开了家动漫公司,请我过去当美术指导。”
“好。”
夏黎扭转钥匙,发动车身。
安静的车厢里又只剩下两道平稳交错的呼吸。
“到了。”夏黎把车停着创意园门口,侧头看他一眼。
“嗯。”林成旭应了声,却没下车。
夏黎扭过头,看他:“怎么了?”
林成旭的目光就那样一直看着夏黎,等着她转过来,才弯起了唇:“晚上有时间吗?”
夏黎看着林成旭的眼睛,不禁一笑,她点点头:“有。”
“那,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夏黎顿了下,没有立刻回他,垂眸一看,他的右手又再轻轻颤抖。夏黎抬头,应道:“好。”
林成旭偷偷松出一口气,这才开门下车:“那我结束了去电视台找你。”
“好。”
林成旭下了车,朝创意园里面走,走一步就要回一次头,再挥一次手,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他才走进大楼里面。
夏黎坐在车里,眉眼轻轻弯下来,直到一个电话到来,她的眼睛立刻变得锐利。
启动钥匙,车又重新驶入人流。
“你的目的地已到达——”
夏黎关闭导航,拿过包,下了车,朝前面的咖啡馆走去。
这家咖啡馆很偏,人也很少,里面就坐着零星几个人,夏黎径直朝靠窗坐的男人走去,接到他的视线后,微微点头,坐下,朝她说:“你好,我是夏黎。”
对面的男人开口应:“你好,唐星。”
夏黎把包朝椅子上一放,开门见山道:“我看过关于你父亲的报道,说实话我并不是很相信你信里写的那些。”
“我父亲没有!”唐星情绪激动,意识到这里有人,又压下来,低声吼着,“他没有猥亵过那个小孩,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碰过那个孩子一下。”
“你有证据吗?”夏黎平静问道。
“……没有。”
“既然没有证据,你凭什么来给你的父亲翻案?”
“那你呢?你都不相信我说的话,那你还来干嘛?”
“想来看看,为什么时隔十六年,你会突然来翻案?还想看看你为什么会选择把信交给我?”夏黎盯着他的眼睛,轻声说,“你应该知道吧,你父亲被定罪的报道就是我们台里的领导亲自发表的。”
“知道。”唐星果然愤怒了,“就是那个人,颠倒黑白的记者。”
夏黎又问:“既然你不相信他,那为什么会相信我?”
“我没有相信,从始至终都没有。”唐星敛起情绪,顿了顿,看着她说,“但有个人相信你,他和我说你一定会选择站在真相这一面,所以我想来试试。”
“谁?”
唐星沉默片刻,回道:“……林成旭。”
夏黎手指一僵,视线都飘忽了,很轻微地皱了皱眉,盯着他的视线变得更加锋利:“你们怎么会认识?”
“他没和你说过吗?我们是一个监狱的狱友。”
唐星低嘲了一笑,朝后靠过去:“大一那年我不小心伤了人,进牢里待了半年,当时他在那个监狱已经有三个月了,刚进去的时候我脾气很大,看谁都不服,也难免被欺负,是他帮了我。”
“后来,我把我的事给他讲了,他说让我以后去找一个叫夏黎的记者,她一定会选择帮我翻案。”
他话音一顿,又看着夏黎,满眼不信:“其实我当时也不信他,毕竟你那个时候都还没当上记者。”
夏黎承接着他的眼神,静静问:“那你现在为什么要来找我?”
唐星又沉默下去,这次他眼里的刺终于消去,变得有些柔和,不知道是想起什么,居然还笑了出来。
“因为他当时说话的眼神实在太虔诚,哪怕我再不相信,也想来试试,他口中那个人,到底值不值得他那样坚信。”
第82章 阴暗希翼
夏黎松开紧攥的手,朝唐星轻轻一笑:“不要拿他来激我。无论我选不选择帮你,和他都没有关系。”
唐星灌了口水,放下杯子,没有再说话。
夏黎拿过包,从包里拿出了十六年前的那份报纸:“我看过这篇报道,也了解了一些当时的情况。关于你父亲被定罪的证据,一开始并不充分,可这篇报道一发出来,导致当时的舆论全部压向你的父亲,那个小孩的家长也从一开始的阡陌不言突然转变态度,认定了你的父亲就是猥亵者。你的父亲也一样,一开始咬死不认罪,为什么在报道发表之后突然就认罪了?这些疑问我想不明白,但我不会因为这些疑问就选择相信你。”
“可我愿意去相信这些疑问背后的真相。”夏黎顿了顿,看着他说,“所以,我会帮你查,如果情况属实,我会帮你的父亲翻案。”
唐星摸着杯壁,低笑一声:“你还真挺奇怪的。既然都不相信我,为什么又要去相信真相?”
夏黎垂眼看着桌上的那份报纸,转过头,又看向窗外,淡淡道:“因为人会撒谎,但真相不会。”
唐星沉默下去,没有开口。
他看着对面的夏黎,忽然有点懂了为什么当年在阴暗的监狱里,那个眼中无光的少年,会在谈起她时生出仅剩的希翼。
夏黎收回眼,侧头再问:“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到现在才来帮你父亲翻案吗?”
唐星吐出一口气,松下肩颈,半垂着眼:“半年前,我父亲生病了,肺癌晚期,医生说他最多还能再活两个月。”他顿了下,苦笑着摇摇头,“他这人一辈子都很老实,没有做过一点坏事,可一篇报道就把他的人生毁了,把我的家也毁了。很多事情虽然没办法再复原,可我想让他干干净净的走,他是一个好老师,他值得一声尊重,也值得一个真相。”
夏黎眨了眨眼,放缓声音:“好,我了解了。最后一个问题,你父亲当年为什么突然认罪?”
“是......因为我。”唐星说,“那件事刚发生,我爸就被迫关了画室,被警察带走拘留。明明大家都是朝夕共处了十几年的邻居,平时他们一需要帮忙就来找他,可为什么他一出事,大家就像变了一个人,多脏的话都骂的出来。他被拘留的十五天,外面那些人把事情越传越难听,我妈妈也被公司辞退了,每次出去买个菜都要被人追着一路骂。”
“她不爱反驳也不会回嘴,就默默忍住,可一看到我被人骂,被人打,就会喘着大气,回骂过去。她那样温柔的一个人,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她那样。就在我爸因证据不足快要放出来的那天,那篇报道下来了,传得铺天盖地。”
唐星抬眼看着她,笑得冠冕堂皇:“你能想象吗?仅仅只是半天,你就被全世界的人认识了,各种咒骂铺天盖地的砸过来。我从来没有想过,原来言语也能杀死人。”
“那段时间我们不敢出门一步,到处都是记者,到处都是相机,到处都是别人的指点,我爸因为舆论又重新被关了进去,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妈说她受不了,她想带我一起死。”唐星沉默两秒,又继续说,“可能她最后还是不忍心,那些安眠药没有给我吃。”
“我爸听到这个消息,大概也是怕我像她一样坚持不住,他没有再反驳过了,就那样在一句句你是**犯的指责里,被逼着承认了。”
唐星低笑一声,声音变得很轻:“这一承认,就是十年。”
夏黎没有立刻回话,等他把情绪缓下来,才慢慢开口:“我看过警方发布的那则视频,除了孩子的家长,还有那个小孩,她说是你父亲亲的她。”
“是啊,大人小孩都在撒谎,没有一个人为他说一句真话。”唐星低嘲一声,“多讽刺。”
“是讽刺……”夏黎轻轻念着,想起一个安静的笑容,她收回手,拿起包,朝他说,“事情我都了解了,后面我会帮你查,但你要明白这毕竟是十六年前的事,查到真相的可能性很小,就算查到也可能时间会拉得很长,你的父亲不一定能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