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棠看着庄子昂那样子,无奈笑了笑,起身朝夏黎说:“虽然他话说得很不好听,但意思是对的,夏黎,不要太紧绷了,可以适当休息休息的。祝……”
“李棠,我没事。”夏黎轻轻打断她的话。
李棠会意,不再追问,只温和一笑:“没事就好,那我接着忙了。”
“好。”夏黎捏着巧克力,又抬脚朝办公桌走去。
她的工位很整洁,资料如同图书馆档案般分类编号,井然有序。唯一打破这份严谨的,是电脑旁那个梨子形状的拟人手办。
夏黎凝视着它,指尖轻轻点了点它的小脑袋,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连笑意都染上了暖意。
片刻后,她收回手,拿起快递拆开。
快递其实很薄,里面只有一封信,洋洋洒洒写了整整五页。
读完的瞬间,夏黎那双平静的眼里突然闪过一丝冷冽,她思考两秒,放下信,开始查找。
三个小时后,下班时间到。
夏黎把快递装进包里,收拾好工位和资料,朝停车场走,刚到停车场,一通电话就打了过来。
夏黎看到那个名字,不禁有点头疼,她叹了口气,接起来:“高贺一,又怎么了?”
高贺一懒洋洋笑了一声:“夏黎,你怎么越长大脾气越臭了?怎么着,心上人不在,连好心情都没了?”
夏黎拿出车钥匙,开门上车,连上车载蓝牙把手机一放:“那你怎么越长大人越浑了?一点人样都没了。”
高贺一沉默一瞬,又吊儿郎当起来:“谁说我没人样的,大好二四帅哥一位。行了,不跟你闹了,我在电视台门口,把车开过来送我去机场。”
“你不会自己打车。”
“没钱。”
夏黎懒得理他,无奈道:“行了,我马上就出地库了,你就在那儿等我吧。”
“OK。”
夏黎挂了电话,车内的音响自动续播起音乐歌单。
起初流淌出的是一些杂音,直到一个清冽的男声响起,才稍微清晰些。这个音质很粗糙,把少年原本纯净的嗓音,莫名变得又几分低沉,像一颗泛着苦味的橙子。
驶出地库,车开上路面。远远地,她便望见前方转角处那棵树下站着的高贺一。他穿着件深蓝色大衣,身影几乎被黑沉的天色和暗影吞没,透不出一丝活气。
曾经那个混不吝的少年,好像也在那年夏天失去所有血气,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可谁又能比谁好到哪里去呢?
夏黎关了音乐,朝他开过去。
高贺一看见车来,立刻拉开车门钻进副驾:“还是车里暖和。江城这鬼天气,十一月也能冷成这样?”
“你以前不也待过。”夏黎调高了空调温度。
“是啊,明明也待过……怎么那个时候就不觉得冷呢?”高贺一低声念着,嘴角扯了个没什么的弧度,“行了,快走吧,一会儿飞机就要到了。”
“什么?”夏黎问着,“你要去接人?”
“对啊。”
“你接人还要我开车?”
“我又没车,乔平乐在队里也出不来,能叫的不就只有你了。”高贺一朝她笑了笑,“放心,不让你白接。”
“我会给你惊喜的。”
第79章 别来无恙
“到了。”夏黎挺稳车,侧眸朝高贺一看。
高贺一打开车门,见她没动,说道:“走啊。”
“你接人,我就不下去了。”
高贺一笑了笑,胳膊搭在车门上,高深莫测地说着:“这人你还真必须去。”
夏黎心口一颤,莫名有种感觉,她捏着方向盘,问道:“到底是谁?”
“你现在心里有想到的人吗?”高贺一说。
“……”夏黎看着他嘴角那抹玩味的笑,一下子反应过来,“你——”
“看来是想到了,”高贺一打断她,又问,“怎么样?去不去?”
夏黎在车里静静坐了几秒,把车停好,转身下了车,跟着他朝机场里面走。
她拢了拢大衣,开口问:“你怎么和他联系上的?”
“你这话问的,我和他是朋友,朋友之间有联系不是很正常吗。”
夏黎沉默片刻,又问:“你们……什么时候开始联系的?”
高贺一垂眸看她一眼:“这个你还是自己去问他吧。”
夏黎动了动嘴唇,也没再说出什么话来。
高贺一轻笑一声,朝前面看过去,看到那个带着帽子的人推着行李箱走出来,扬声喊:“林成旭!”
夏黎浑身一颤,怔愣在原地,视线就那样和远方那双眼睛撞上。
他穿了一身黑,头上还带着个黑色鸭舌帽,五官尽数藏在帽沿下,视线相望的距离像是那些仓皇岁月,回忆在里面散得满目疮痍。
夏黎望着那双眼睛,还是忘不掉一八年那年夏天。
那是她此生都过不去的岁月。
那年,林成旭判刑以后,她有去探过监,但他拒绝了,只让狱警带了一句:“以后不要再来。”
夏黎其实很懂他。
林成旭这个人既热情俏皮,又细腻敏感,还带着点打不弯腰的骄傲。对他来说,他最不愿意让他们看见的,就是他狼狈不堪的样子,更别说,他穿着狱服的模样。
夏黎听了他的话,后来也没有再去过,只是每天都会送去一封信,信里内容很平常,聊聊这一天的所有小事,最后再和他说一句——明天见。
唯一断送的一天,是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
那天就离林成旭庭审结束只有两天。
就只有两天,那两天所有人都沉浸在林成旭出事的悲痛中,似乎所有人都忘了,这件事还有另一个受害者。
等到他们记起来的时候,已经是救护车警声回荡在一号巷周围。
那天凌晨,夏黎收了一条来自杨筱筱的短信。
可她没能及时看到,等到第二天看到的时候也已经晚了,她慌张跑到杨筱筱的家里,孙丽看到她就来气,一直把她往外赶:“你过来干嘛!滚!滚!滚!”
夏黎当时直接都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狠狠一推把人推开,朝她问:“筱筱呢?杨筱筱呢?”
“我的女儿要你管啊!滚出去!”
夏黎不想和她拉扯,直直朝那间小屋子跑过去,那时候是中午,孙丽刚好准备进去送饭,钥匙就插在门上,她走到门口,轻轻一扭,门刚开一个小缝,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朝她袭来。
孙丽挣扎着过去,抢先一步推开了门,看见里面的一幕,尖叫起来:“啊啊啊——!”
她真的好吵,声音也很刺耳,那么尖锐的一道声音直直划破了夏黎的耳膜,夏黎看着床上那个女孩,她好安静,好平静,好寂静。
浑身没有一点颜色,唯一鲜艳的居然是手腕上那道*狰狞的伤口,红色的血液染尽了一半的床单。
夏黎胃里疼得喘不过气,呼吸都泛着酸,脑子里一直闪着,杨筱筱发来的那句话。
——夏黎,对不起。
——夏黎,再见了。
她发了两句话。
一句用来道歉,一句用来道别。
孙丽还在无休止地尖叫咒骂:“疯子!疯子!我到底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女儿!”
“你真的有把她当过女儿吗?”夏黎的声音很冷,视线朝孙丽看过去像是把刀横在她面前。
“你是一个母亲,你应该毫无保留,毫无底线地维护你的孩子,而不是顾着你的面子。
明明你可以救她的,可你非但没有,还把她忘深渊里推。”
夏黎轻声朝她说:“你把她逼得只剩下死了。”
孙丽又吼起来:“我没有!我没有!那是她自己选的,和我没关系!”
“妈!我回来了!饭呢?我要饿死了!还有给我五百块钱,我看上了一双球鞋,可帅了!”外面跑进来一个十四五的男生,是孙丽的儿子。
夏黎淡淡扫过去一眼,那小孩走过来看到里面这一幕,当场吓得手机砸在地上,碎裂的屏幕和夏黎冰冷的嗓音一样:“像你这样的人确实不值得惭悔,你应该守住你的儿子,看着他,一点点败坏、腐烂,过上和你一样摇尾乞怜的生活。”
一八年的夏天被鲜血浸透,分离和意外都来得那样匆忙,把她们的青春撞得支离破碎。
那个好不容易才开始憧憬未来的女孩,就那样沉睡在那年夏天。
两道警笛,一道拉走了林成津,一道带走了杨筱筱。
那年夏天,时间真的走得很慢,她一个人天天晃在巷子里,却处处都没有好风景。
巷口的梧桐树没了,平安小卖部没了,幸福面馆没了,身边所有的朋友也没了。
夏黎的世界黯淡无光,从此世间所有热闹与美好再与她无关。
“……夏、夏黎。”
一束橙黄的光打过来,砰砰砰地,心脏开始疯狂跳动。
夏黎看着面前的林成旭,细细描摹着他的五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