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怕这个。”屈颖直接打断她说,“你可以把我公开,这些年我一直都在做噩梦,当初唐老师被警察带走的样子我始终都忘不了,还有唐老师的妻子被救护车拉走的样子,你不知道这两件事压在我心里压成了什么样。”
夏黎颤了颤指尖,回神听她说。
“我做了伪证,甚至可以说我们都做了伪证。”屈颖抿抿唇,说,“那个时候事情一发生,警察和记者都赶了过来,把唐老师先带去了另一个教室。那天是早上,陆星悦没有来,我们也刚准备上课,看到老师被警察抓走,心里多多少少都会害怕。后来有个人过来和我们说要让我们去作证,可那个时候我们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就笑眯眯的和我们说,一会儿不管警察叔叔问什么,只要跟着陆星悦说就好了。他告诉我们唐老师是个坏人,他欺负了陆星悦,说他打了她,说只要我们承认了唐老师欺负过陆星悦,警察叔叔就不会把我们也抓走,我们都父母也不会打我们,我们还都能得到一个冰淇淋。”
“那个人是祝峥对吗?”唐星咬着牙朝她问。
屈颖垂着眼,小声哽咽着:“是。可当时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本能的害怕他说的警察,本能的害怕父母会打我,也本能的想要得到他口中的奖励。直到看到唐老师被警察带走,我的害怕就更强烈了,回到家后父母也说唐老师是个坏人,说他人面兽心,说他活该坐牢,不仅如此,甚至我周围的人都在说。那些和我一起作证的人也在说,我当时真的相信了。”
“十三岁那年,我无意中看到一篇新闻,是报道女生被性骚扰的,可我那个时候并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知道,我就上网去查,那时候我才彻底明白。我当时就想把真相说出来,所以我第一件事就是告诉了我的父母,我想他们和我一起去找祝峥把事情说清楚。”屈颖说完沉默了片刻。
夏黎开口帮她把后半句补完:“可你没想到他们不愿意。”
“……是,”屈颖捂住脸,声音哑得像被陈旧的刀狠狠拉过,“我真的没想到,他们说如果我把这件事说出来,我就完了,他们也完了,所以邻居都会看不起我们,社会上的舆论都会像骂唐老师那样来骂我们。”
唐星低哼了一声,自己也不知道是在看什么,朝她问:“所以你们就放弃了?为了保护你们可怜的面子,把他送上了万人唾骂的断头台?”
“唐星。”夏黎叫住他。
唐星抄起杯子,闷灌了一口水,往后一靠,抬手遮住眼。
屈颖听到这个名字又慢吞吞地抬起头,朝他看去:“你……是唐老师的儿子唐星吗?”
唐星没有回答,夏黎帮他应下:“他是。”
屈颖听到答案,开口就是一连串的“对不起”。
唐星听到那些对不起,心里满腔的怨恨都不知道该朝谁洒,他起身推开椅子,跑了出去。
屈颖还是在道歉。
“屈颖,对不起这三个字还不了唐韫华清白,也给不了唐星公道。”夏黎出声打断她。
屈颖堪堪抬起头,朝夏黎看过去,茫然问道:“那我要怎么办?”
夏黎拿起水壶,朝她冰凉的杯子里又添了点热水:“你能做就是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这件事你已经完成了,剩下的就该我来做了。”
屈颖遏制着哭声,朝她点头应道。
夏黎看了看她,侧过头又朝窗外看去。
唐星蹲在地上,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他拿出打火机,打一下,灭一下,打一下,又灭一下,他失去了全部力气,把烟和火机都砸在了地上。
对他而言,外面的风真的太大了,想要点燃一根烟都要耗尽全身力量。
那唐韫华呢?
人人都站在道德制高点,人人都企图成为上帝,人人都不在乎真相,他们只选择相信自己相信的。
天真的谎言毁了温柔,恶意想象和语言暴力让唐韫华拥有的一切都成了错。
如果一个人连呼吸都是罪,那往后的人生又该怎么活?
夏黎想象不到唐韫华是怎么坚持下来的,也想象不到唐星是怎样坚持的。
他们实在太难太难了。
第93章 一念之差
那天后的一周里,夏黎还在不停的联系其他证人,查找其他信息和证据,这期间林成旭一直陪着她一起在走访,只可惜走访的效果实在甚微。这其中最让夏黎放心不下的就是唐韫华,他的身体实在是一日不如一日。
夏黎踏出街口,看到车边等待的林成旭,弯弯眼,朝他走过去:“外面这么冷,干嘛不进车里等?”
林成旭转过身,看着她的表情,把人往怀里一搂,说:“车里待得太闷了,出来清醒一下挺好的。”
夏黎靠在他的胸口处,能清清楚楚听到他的心跳,平稳有力,轻而易举地抚平了一切郁闷,她就那样静静靠着,静静听着,静静恢复。
“嘟嘟嘟——”
夏黎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电话:“喂。”
“有时间吗?”祝清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我查到了点东西,想和你聊聊,老地方等你。”
夏黎沉默两秒,应了声:“好,我半个小时后到。”
林成旭看她挂断电话,了然一笑,朝她说:“看来可以开心一下了。”
夏黎把手机一转,揣回兜里,轻轻捏捏他的脸:“走吧,现在看来计划进行的还是很顺利。”
林成旭揉揉她的脑袋,转身朝驾驶座走去。
他们的老地方就是电视台附近一家很不起眼的咖啡店,那家店店面很小,位置也比较偏,最初是姚瑶找的,那一年里他们有事没事都会去那里,有些事情不好在台里聊,几个人就会去那家咖啡店里。两年过去,他们的店变大了不少,装修风格也变了不少,还增设了二楼开了几间包房。
服务员带着夏黎上了二楼,在一间包房门口停下。
夏黎推门进去,祝清禹就坐在里面,桌上放着两个文件袋,他看着夏黎笑了笑,朝她伸手说:“坐吧。”
夏黎走过去刚坐下,祝清禹就直奔主题,把右边的文件袋递向她。
“这个是关于你的调查结果,我已经查实了来上报的证人手里的视频是假的,不过他的话倒是不假,那天晚上太黑,他确实没看清真正纵火的人是谁,视频是陈琳给他的,他的那张照片是陈琳在那段时间安排跟踪你的人拍下的。”
夏黎没有动,她只看了眼,朝祝清禹说:“这个我知道。”
祝清禹动了动手指,又说:“那你一定也知道是谁指使陈琳......”
“师兄,这个我们今天可以不聊。”夏黎打断他。
“为什么不聊?怕我受不了?”祝清禹低声一笑,看着面前的文件袋,说,“我既然已经查出来了就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了。”
他叹了口气,眸色暗了暗:“我去他的书房里查过了,那个证人是他安排陈琳去找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你停职,和你猜得不错,他怕你一直放在桦源木业的事情不放。”他顿了顿,声音明显低了些,把左边的文件袋也递了过去,“除此之外,我还发现了另一个东西。”
“这是什么?”夏黎边问边翻,看完前两行,已然震惊,猛的抬起头看向祝清禹。
祝清禹喝了口咖啡,轻声说:“你先看完吧。”
夏黎垂眼继续往下看。
这是一篇手写的新闻报道,纸张已经泛黄,但保存极好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
可内容和祝峥当年发出来的那篇却相差千里,一篇硬生生把唐韫华捶成了一个猥亵未成年的罪犯,另一篇却只讲他温柔老实,字字句句都是对康如婷指控中漏洞的反问,甚至还在其中提出另一个怀疑对象。
“他既然都已经写了,为什么当初还是选择发另一篇?”夏黎看向祝清禹不解问道。
祝清禹放下杯子,苦笑一声:“一篇是可以直接定罪的,而另一篇只是怀疑,你应该也明白从怀疑到确认这其中需要付出的时间。而他发这篇报道的那年刚好就是他升副主任的那年,他等不了。”
“……原来,还是因为升职。”夏黎眨了眨眼,垂下脑袋继续看着面前的那封报道,第一次有点无力。
“有一部分是吧,另一部分应该是因为我外公。”祝清禹看着夏黎,说,“我父母是未婚先孕。我母亲出身高门,上面还有一个哥哥,自小就是家里人宠着的。她和我爸是学校认识的,听她讲是一见钟情,毕了业两人就准备结婚,但我外公不同意。”
祝清禹停顿一下,挪开视线朝窗外看去,阴雾缭绕,世界都混浊一片,他的眼前也很是乱七八糟。
“可我妈不愿意和他分开,直到有了我,我外公才无奈同意。我爸家世不好,高额的彩礼和房子他都拿不出来,还总是被外公家的人看不起,甚至我出生之后,他都想让我随母姓,可我妈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