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分头行动吧,我们都时间可能不多,这件事一旦开始查,就算是把口子撕开了,最多不超过一周,祝主任也许就会收到消息。”夏黎看着李棠和姚瑶说,“所以李棠,你要留着台里和姚瑶配合,祝清禹既然回来了,以后来二组的时间一定不会少,把桦源木业的报道调出来重做。”
“这样他不会更排斥吗?”李棠问着。
“不会的,”夏黎移开视线,透过餐厅的玻璃,朝后面的电视台看去,冷冷道,“他只会愧疚,而我们需要他愧疚。”
李棠看着眼前的夏黎,忽然有点陌生。
好像自从去年桦源木业的事情之后,夏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们二组的氛围也完成变了。
其她和夏黎还有祝清禹是同一年来的电视台,只不过那个时候她是实习,而夏黎和祝清禹已经是正式记者,他们刚来做了一期揭露味鲜食品安全的报道,这期报道不仅在网络上传播广,同时也直接和台里的新节目《楚江真相》联合起来,在每晚六点把这档报道江城事实真相的节目收视率做了起来。
后来他们三人都直接上升,夏黎和祝清禹成了首席记者,她也转成了正式编,没过多久魏晓和庄子昂也加入了进来。直到姚瑶的加入,他们这个调查组算是真正人满了。
然而,姚瑶刚加入没多久,他们就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一嘴土话,听起来语气很凶,可字字珠玑。
他状告桦源木业拖欠工资,他们几次去要,领导层不仅见不到,下面的员工还恶意殴打,有人想去告结果却被威胁辞退。
他文化水平不高,想着有点事干就带着村里的人一起出来,辛辛苦苦干了大半年,想着等工期结束就能拿到钱回家好好过个年,结果不仅钱没拿到,还背上了一堆骂声。
夏黎接到电话后就开始和祝清禹一起着手调查,这件事直到准备排期上节目之前都一直调查的很顺利,甚至在他们调查取证的同时,夏黎还帮他请了律师,在一切都准备妥当准备往上节目的时候,祝清禹把报道拦了下来。
李棠到现在都还记得,夏黎那天的表情。
她是刚从工地上回来,半身都是尘土,直冲祝清禹走过去,把文件朝他桌子上一扔,开口问:“为什么要停止?为什么不播?为什么要撤回?”
祝清禹平静地拿过文件放回后面已处理的那栏,轻声说:“没有为什么,这个新闻不适合楚江真相。”
李棠在进来那天就听别人说过,他们两个都是P大新闻系的高材生,两人在还没毕业就已经跟着导师做了不少报道,他俩本来是能直接留着北京的,可这两人却像是一身反骨,都放弃了北京电视台的邀请,来了江城。
后面李棠才知道,民生部的主任祝峥是祝清禹的父亲,也算是他来这儿的原因之一。夏黎的原因就很简单,因为她的家在江城,所以她才来这里。
那一年,他们两个可谓是整个电视台说到都要称赞两声的人,在李棠他们眼里都认为,祝清禹和夏黎大概就是那种哪怕上了战场也能交付后背的战友。他们都要强,但却总能干成轰轰烈烈的事,好像身上永远都散着光,走到哪儿哪里就能变亮。
在他们身上,李棠是第一次明白新闻理想。
可那一天,好像什么都变了。
一直冲锋陷阵的勇士,收回手,手里的笔杆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利刃,正一刀刀刺向交付他后背的战友。
夏黎低嘲一声,讽刺地看着他:“你现在连句真话都不敢说了。”
祝清禹眨了下眼,挪开视线,堪堪接了句:“他们已经答应结清那些农民工的工作了,还愿意另外赔偿二十万……”
“二十万,就把你的理想卖了?”夏黎轻声打断他。
祝清禹看着桌上黑屏的电脑,眼里沉着浓黑的雾:“夏黎,我从始至终对新闻都没有理想。以前老师也和我说,我不适合做新闻,我做不到像你一样只看事实真相,只认公理正义,我做事始终还是会权衡利弊。”
“不,你错了。”夏黎轻轻笑着,眼里却尽是失望,“祝清禹,你不是没有理想,只是你现在放弃了……你,妥协了。”
她转过身,深深看了这间办公室一眼。她的表情从始至终都很平静,甚至比她平时工作调查还要冷静。可李棠却看到她的眼睛红了,很轻微,也很细小,她调整的很快,快到李棠不禁怀疑自己的视觉。
可再定晴一看,夏黎的表情确实很无奈也很难过,可更多的还是释然。
她已经接受了祝清禹这把刀的伤害。
那天以后,祝清禹就离开了调查组,申请了战地驻站记者,《楚江真相》也就此停播,调查组这一年来的报道又恢复了网络传播。他们组里的新闻数据一期不如一期,什么真相调查好像再也没有人朝这里送,连热线电话都没有了,他们每天也做着和一组一样的追踪社区新闻报道的工作。
好像那天以后,江城的天就亮了一样,世界都变得干净纯良,人人和蔼可亲,没有一点黑暗与不公。
直到今天,夏黎拿出唐韫华的案子,把这个寇冕堂皇的天划开了一个口,正在的光透了进来,这才发现阴沉世界的白就是污浊的灰,连空气都弥漫着即将腐烂的味道。
“好,我明白了。”李棠点点头,应下夏黎的话。
姚瑶看着手里报道,忍不住问:“可是夏夏姐,唐韫华真的是被冤枉的吗?”
“怎么了?”魏晓问她。
姚瑶戳着吸管,眼神有点迷茫:“我只是觉得如果他真的是被冤枉的,那样对他而言也太不公平了,十年牢狱,一生骂名,不仅仅是他的一辈子,连着他妻子和孩子的一辈子也就这样毁了。而我们就算真的查出了真相,已经发生的事情和造成的伤害也无法弥补了。这种迟到的正义对受害者而言真的有用吗?”
秋风很轻,吹过乌白的云层,扯开一点点光,打下来也只能落在枯枝败叶上,可萧瑟的天气让那束光看起来十分瞩目。
夏黎就那样紧紧盯着那束光,轻轻回道:“也许有用,也许没用,也许我们查到最后会发现根本没有什么真相,也许就算我们把真相公之于众也没多少人真正在乎。可我们还是要查,迟到的正义和已造成的伤害是事实,我们弥补不了也改变不了。”
“报道真相的意义并不是为了弘扬正义的降临,而是给予大家讲真话的权利和能力。一个时代沉默久了,那就只能变成哑巴。”
“我们做新闻,目的就是努力让大家说说真话。”
第87章 超载的心
“您好,请问康如婷是住在这附近吗?”夏黎下了车,朝着警察给的地址找过去。
可这地址是旧地址,这片在五年前就已经重新翻修过,很多老房子也拆了,当初的一些邻居都已经不在了,更别说康如婷了。
夏黎只能按照旧址去找,遇到一家看起来年代陈旧的小卖部,走进去,买了瓶水边付钱边朝老板娘问。
老板娘扫完码,抬头打量她一番,夏黎弯唇轻轻一笑,那老板娘也跟着笑了出来,问她:“你找康如婷啊?”
“是。”
“那你来错地方了,自从十六年前那件发生之后她就不住这儿了。”
夏黎皱了皱眉,又问:“不好意思,问一下,当年是发生了什么事?”
“你看着也小,估计当年也不知道。”老板娘放下扫描器,叹了口气,说,“我们这片出了个强。奸犯,平时也看不出来那么老实的人居然敢对一个小孩下手,怎么畜生都不如。”
“我觉得你说的不对。”躺在外面摇椅上的老板,突然插嘴道。
老板娘连忙反驳道:“怎么不对?人家康如婷自己报的警,她还能为了一个老师坏了自己女儿的名声,再说那小孩也说了是唐韫华欺负的她。”
“七八岁的小孩说的话也不能全信吧,不然你看看你儿子说他考试考了一百,你哪次信过了?”
“你这就属于乱说,这俩都不是一回事儿,”她停了停,把话又抛出来,“再说就算陆星悦的话不能信,那其他小孩呢?总不能一群小孩都说谎吧?”
“小孩本来就不懂对错,哪分得清当初那是什么事,”男人顿了下,表情鄙夷起来,“要我说,当年那个记者就是帮倒忙。”
夏黎捕捉到关键信息,顺势插进去问:“是楚江日报的祝峥吗?”
老板点着头应:“对,就是他。”
“那个记者,写了篇什么揭露唐韫华案子的事实报道,把这个事一下子就传播起来了,还给警察提了个建议。说把画室里的所有孩子都召集到一起问问他们唐韫华究竟有没有欺负陆星悦?你说他叫这群孩子也就算了,还把人家陆星悦也叫了进去,小孩哪儿有那么强的是非观,更何况还是在当时一群警察都在的环境里,一个人说他欺负了,那剩下的小孩不也紧张地只能跟着说。”他抽了口烟,弹弹灰,“反正这方法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