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东后知后觉也意识到自己脾气发大了,喏喏道个歉,说张汝生老师那边不支持家访,但不知怎的把他莫名其妙地骂了一顿,这也是为什么他刚刚脾气控制不住,心底里,他一直觉得是何英晓的站位导致自己也被张汝生看不顺眼了。
“原来如此,”何英晓挑挑眉,“老师都说了些什么?”
沈妍自是侧耳倾听着。
“他说这些都是无用功,大考将近整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说我尸位素餐,明明和晓晓姐一个位置上怎么也会同意这种主意。可我根本就不知道晓晓姐有这个想法,向他解释也不听,老师年纪估计也大了,青红皂白分得也没有那么清楚……不过,老师对学校的行政事务一向也不太在意,不知道为什么今天那么大脾气,我跟他好好打着招呼,就被冷嘲热讽一番。”
沈妍和何英晓对视一眼,都知道这明显不对劲,哪有反应那么大的老师。张汝生到底还是老了,现在竟也会如此意气用事。
何东说出来心里自然好受多了,他是一个普通的人,称不上有多善良但也坏不到哪里去,想起刚刚自己对许柔那么粗鲁的动作,不太好意思地挠挠头,扯开了这个话题:“对了,晓晓姐,家访人选有定下吗?”
何英晓眸光闪动:“我目前能想到的也就只有一个王露,这几年有没有其他学生也像她那样的?”
何东思考了几瞬:“有是有,但也不多,像王露那样的例子还是比较少见的。之前有个女学生也是这样,后面好像直接退学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是个高二的学生,退学也有一个学期了。”
沈妍抢过话题:“她的档案还留在这里吗?”
“自然是没保存的,退学嘛,当然学籍档案也要给她。”
“对于那个学生,你还记得多少?”何英晓连忙继续问道。
“那个学生正好和我是一个街道的,可巧了。当时她成绩下降的时候我也替她揪心,她爸妈也让我去劝劝她来着,但后面我去了也没什么成效,总感觉她心里压着什么事,只是小姑娘也不肯说。”说到这里,何东还叹了一口气,捞起附近的纸笔写了一个地址,“也不知道她现在还住不住在这里,如果你们要家访的话,顺便也替我劝劝她吧,她高一考得最好的时候,可是年纪第十呢。”
纸条轻飘飘的,落入何英晓手里却让她的心感到沉重,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有无数的李楷雯遭遇类似的劫难。
何英晓认识这街道,小时候那是最繁华的地带,路边往往林立着各种各样的小吃、蔬菜、或者是生鲜,现在则是潮湿又破旧,政-府另择佳地以后,群众们也纷纷离开了这里。
她还记得,那会儿有家风靡镇子和附近县市的旗袍店。
第120章 碰见 姨母!房爱莲回消息了!……
这家店并不难找, 何英晓也听别人说起过它的没落,但真的走到这家店的面前时,才发现十年弹指一挥间, 很多事情竟然变得那么快。
原先店铺漂亮的大敞着的玻璃门,此刻不见了, 化为了小小一扇常见的家居木门,门上是数不尽的苔藓, 在这阴暗潮湿的地方肆意生长着;一旁的电线更是错综复杂地盘桓在小小四方的天上, 洒下一片被切割好的光明,让这环境更显得阴气森森了;地面上的水洼大大小小, 光一掠过就会反射四方的蓝天,地面坑坑洼洼, 印塘这会儿雨多,走路的人稍不经意就会踩上一脚水。
何英晓带着沈妍一行人找到了这家店的位置, 她们按照着自己的经验打量着四周,安静, 却又像蓄势待发的豹子。
门铃清脆地响起,听起来是旧式的风铃。这年头, 大家都是防盗的铁门,门铃也都是各式各样的音乐,听到这样的风铃声, 就像是时代的眼泪。
门吱呀打开了一条小缝,里头的人探头出来看了一下, 见是陌生人, 也就没把保险栓解开。
“你们是什么人?”
女声响起。
“您好,”何英晓自觉开口,“这里以前是一家旗袍店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是, 但现在已经不做了,你要找其他家去。”
“我们不是来买旗袍的,是想打听一个叫何佳的女生,听我朋友说,她以前似乎住在这条街道里,您对她有印象吗?”
门内的女人听说是来打听事情的,也不知怎的立刻把保险栓打开了,一下推开门。屋内是柔和的淡黄色灯光,她此刻穿着淡绿色的旗袍,黄光铺在上面像朝圣者看到的圣女。
“你们是什么人?找何佳有什么事?”
何英晓感受得到女人的目光定在自己身上两三秒,随后把目光放在了沈妍她们身上。
“我是印塘中学目前的宣传委员,也是招生办来的新老师,听说何佳那件事,我总觉得有些内情,想来打听一下,”何英晓侧身,手朝向沈妍她们,“她们是来学校采访的记者,一并来的。如果您有什么知道的消息可以和我们说,我这边身上有家访的任务,正好也适合何佳同学的状况。”
女人眼珠流转,似是在想些什么。其余的人耐心地等她再次开口。
“何佳啊……”她开口了,语调悠长地像储存已久的酒,“我记得她一家都搬走了,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你看看这里的环境,哪像是能住人的地方?这一条街道现在剩下的可不都是我们这样的老人,年轻、有力气的,早走了、”
这女人看起来并不年老,相反,她看起来还很年轻,也就三十多的样貌,保养得很不错。
得知何佳已经搬走,她们家访的计划落空,何英晓也没气馁,而是换了个方向:“那我能详细和您问问何佳的情况吗?”
像是这会儿才意识到何英晓一行人对自己没威胁,女人绽开笑容:“真是不好意思,这年头推销的太多了,坏人也多,这才怠慢了各位,请进请进。”
玄关很小,基本上只能容纳一个转身。玄关一侧就是向上的木质阶梯,看起来也很久了,不过竟然还是木质,何英晓想这家店的老板真是财力惊人,要知道印塘每年梅雨季节很潮湿,木头做的东西,经年泡在水汽里也容易坏,要不停地保养才能有现在的模样——红得沉稳,一如它刚出厂时的颜色。走上几阶小楼梯就到了主道上,不过这里的主道也很短,只有两个开口,每个开口就是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用作厨房,另一个自然是餐厅和客厅。女人把她们引到客厅里。
“家里没年轻人时兴的饮料,白开水可以吗?”
卸下心防的女人和颜悦色,让人猜不透她的心思,端着一副好好长辈的模样。何英晓一行人配合着主客间的礼仪,都说可以。
不多时,四杯冒着白眼的纸杯端到面前。何英晓心里好笑,白开水真的是开水啊,看来这场谈话要持续挺久了。
女人坐在茶几的对面,而何英晓她们坐在红木沙发上,硬得硌人。她家里以前也爱这样的家具,而她因为父母的冷遇,对她们所喜爱的东西恨屋及乌。何英晓不经意皱眉,很快又自己抚平了眉间。
“没想到现在还有人惦记着那个小姑娘,”女人慨叹了一声,手持着茶杯,杯口也是袅袅的白烟,她轻轻拿着杯盖抚开漂浮在杯口的茶叶,“何佳这个姑娘很聪明,记忆里她小时候的成绩就不错,上了高中也是个名列前茅的孩子,可惜后来不知道怎么了,成绩变差了,她爸妈也着急得很,那段时间这条街都是她们家的吵架声,可折磨人了。”
语毕,她抿了一口茶。
这是很普通的家庭,抚养者重视被抚养者能够带来的价值,不是因为什么爱,而是为了以后的保障。何佳从小成绩好,所以家里看起来一派和谐,哪怕谁有什么委屈,想到未来会有个有出息的女儿,这辈子也活得值了。成绩下降之后带来的影响,不亚于别国的泡沫经济,往后的美好顷刻间化为乌有,也难怪她们会爆发数不清的争执了。
何英晓点头,示意女人继续说下去。
女人却岔开了这个话题:“哎呀,瞧瞧我,真的是老了。一点待客之道都没了,上赶着说闲话,真是失礼。还没问几位小姑娘的姓名呢,既然都到家里来了,也算半个朋友,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何英晓一行人没有拘泥,都进行了自我介绍。
女人听到沈妍的自我介绍时,眼睛眨了眨,就像是发现什么秘密那般狡黠,沈妍也没错过她表情的变化,皱了下眉,她记忆里,这是在小镇上第一次看到这个女人。
女人声音温婉,何英晓总觉得耳熟,女人也有一头漂亮顺滑的头发,慢慢地回想,她终于知道是谁和她那么相像——那个做饭好看不好吃的漂亮租客房爱莲!
而下一秒,女人说完客气话,介绍自己时,撇开那些不重要的话语,传入何英晓耳里,也恰好是那几个字:“房爱莲。”
真正的房爱莲看到何英晓身子明显僵了一下:“怎么了,这个小姑娘对我的名字反应那么大,该不会是认识和我重名的人?我这名字上了年头,听起来也土气,会碰到一两个重名的人,也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