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好难,呜呜,好难……」
「妈妈,学不会是我的过错吗?」
看起来还蛮好笑的,但是何英晓感受到写下这句话的人一定很难受,很焦虑。
「为什么我长得那么难看 ?」
这句话的主人很难过。
「语文课总是忍不住想睡觉…可是我的成绩也不好」
这句话的主人很苦恼。
「好嫉妒,ta凭什么比我好 ?」
这句话的主人不甘心。
其他的话语全都是青春期杂糅学习的烦恼,少部分是人自带的恶念。
经过那些悬浮着、仿佛有实体的话时,他们都穿过了何英晓的身体,那些话她自己或多或少也经历过,但是现在已经走出来了,她知道那只是少女少男们特有的烦恼。
对她没有丝毫影响。
但是最后的这句话,却会伴随着人的大半生,就因为人的排斥和嫌恶。
「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来月经 ?明明大家都那么讨厌它。我也觉得它很麻烦。」
——「我厌恶我自己。」
这句话挡在何英晓的面前。
红色的、流动的字体,大部分的话语就如冰冷的流水,经过人的时候只会会留下短暂的痕迹,被太阳一照,也不会有太深的痕迹。
但是对于自我身体的否定,却像是一团阴云,时时刻刻笼罩着,一触碰到就会下雨,有时候是狂风暴雨,更多时候是让人不舒服的阴柔小雨。
红色的字体不会反光,但是正好头顶有白炽灯,弄得何英晓的脸也是红色的,好像刚刚出生的孩子。
她走到最后一层楼了。
她知道,这是第六楼。
不明白为什么异常要引诱她走进自己,但是她想这不是坏事。
作为一个异常,发现自己是异常还能够推动工程师去修改自己,说起来是很具有神性的一件事。
何英晓和那句话僵持着,她没动,那句话也就没动。
何英晓看着这句话想起很多事情。
年纪小些的时候,她第一次来月经,很害怕,不知道这个是什么东西,她家里人对此讳莫如深。
第一张卫生巾是已经忘掉名字的同学给的。
后续爸爸说这是恶心人的东西,妈妈说不要弄脏家里的东西,爷爷奶奶嫌弃的眼神不言而喻。学校里的男同学对卫生巾的嬉笑,小卖部的黑色包装袋,以及各种各样的代名词。
姨妈、那个……其实只是一个简单的生理期,这个生理期的名字叫月经而已。
她就这样因为这个生理期被人所暗暗地厌恶着,明明她什么都没做错,只是来了一个世界上一半的人都会有的生理现象。
她从一开始的不理解,也被慢慢同化地厌恶,厌恶生理期的血液,厌恶生理期带来的不适感,厌恶他人异样的眼神,最厌恶的——还是来生理期的自己。
所有人都是因为女性来了生理期以后才能诞生的东西,可是没有瞧得上这个东西。
明明男的也会出现遗精,但是却没人说那是恶心的东西,黏腻的一大滩液体,多恶心啊。
大部分关于遗精的小说里甚至写这是伴随着少男的青春萌动所产生的现象。
遗精代表着少男的心动,处男的初恋。
月经呢?
月经从来没和少女的心动挂钩,哪怕是彰显她成为女人的标志,但这个“女人”的含义是相夫教子,是有一份体面的工作补贴家里,是长得国色天香,身材上凸下翘,皮肤白皙挑不出错处。
士兵的血液被人纪念,普通人的血液被采集救人,人们一提到鲜血很少会有厌恶的,因为大家都知道那是大家都有的东西,哪怕害怕血液也是在害怕暴力所带来的血腥,而不是害怕一个举不起刀也拿不起剑的一摊液体混合物,但女人的经血却被人所害怕,害怕到大家无法提起它的名字。
明明是创生之血,却被各种污名化。
女生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来了月经是一件那么神圣的事情,这意味着有一个生理现象能够护佑自己过半辈子,能够让自己诞下一个生命。
何英晓伸出手,想要试试触碰这句话。
这句话的主人很无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当然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根本就不需要办什么,因为她就没做错任何事情。
她的自我厌恶只是一种从众效应,为了合群所以讨厌自己,因为人都是群居动物。
但是她很快就会知道,现在不是古代,现代社会的人很多,且人与人之间不需要那么多的来往,几年不见就会遗忘名字,十几年不见就会遗忘身形,几十年不见就什么都不会记得,很多人对她的人生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这句话摸上去,暖融融的。
流动着的,就像是少女迷茫的泪水,也像是经血。
何英晓继续走了上去,那句话屹立不动,像是一个世纪的慢镜头,何英晓慢慢穿过了这句话。
回头看去时,那句话不像其他的话语消失,而是一直存在在那里,像是一个人生必经的岔口。
就这样吧。
莫名的,何英晓心里响起这句话。
不知道这句话到底要什么时候消失,可能以后还会有人因为这句话而难受不已,但是她迈过去了。
她迈过去了,以后也会有更多的人迈过去。
以后的以后,可能这句话就不会一直屹立在那里了。
何英晓继续往前走,攻击行为是把人从教室拉进厕所里,她记得那个男老师消失的方向。
何英晓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第六楼里很明显,背后的白炽灯闪了几下。
灯出现了裂缝,灯在一瞬间碎掉了。
碎玻璃壳坠落到地面上,碎成更小的碎片,像是掉在地面上的星星。
碎裂的声音正好和何英晓逐渐远离的脚步声重合。
何英晓对于血腥的事情并不热衷,处理异常的方式不是想着怎么把令人恐怖的异常杀了,因为杀了这个也会有下一个,恐怖的事情总是周而复始的出现,就是因为有一些地方根源性就没有做好。
厕所的黑雾太严重了,走到后面何英晓感觉自己是盲人,纯粹靠着感觉在走。
耳旁除了自己的脚步声,还有专属的来自厕所的滴水声。
厕所里没有一个个坑位,是一片空地,只是安在了厕所这个位置。
里面是到处乱扔的卫生巾和镜子,不见了的橡皮、笔和试卷,各种各样的纸条,还有之前几个正常NPC的死状,都是被掐死的。
还是场景。
没有出现异常的本体,或者是代理人。
何英晓绕过前面的那些障碍物,走进拐角厕所的最深处。
那面墙上有红色的字。
「欢迎来到我的秘密基地」
少女们的爱恋、焦虑、迷茫、自卑、厌恶都融入在厕所里,友情的陪伴,坏话的发泄地,卫生巾的寓意,疲惫学习的喘息时刻。
但是红色的字体慢慢消失,周围逐渐出现了一个个坑位,地面上那些杂物通通都消失不见。
领域移位了,她不在第六楼了。
不着急,慢慢来。总有一天,她会解决的。
何英晓就这么想着。
不管是学业的瓶颈,还是工作的困难,亦或只是他人的疑目。
她都会耐心解决的。
这是她少女时候就有的英雄主义。
第10章 “……你是我舍友 ?” “对呀,我得抓……
领域移动结束后,何英晓出门正好是四楼,也就是她教室所在的楼层。
四楼的厕所也是黑雾弥漫,何英晓模糊看见前方有一个人影,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在拨弄着头发。
“阿加莎,你有见到它吗?”
是加西亚的声音,她的声音很好听,层层黑雾给这段柔美的女声叠加了新的滤镜,使得她的声音像海妖在蛊惑人心。
何英晓慢慢走出黑雾,那双美丽的绿眼睛越来越清晰。
她看起来很清醒,比其他的NPC,甚至比男主还要明白现在的处境。
她与异常是合作关系,这是一个很显然的事实。
不然无法说明为什么她明明已经被领域规则惩罚以后,她还能够自如地行动,除非是拿到了异常的特许,哪怕冒犯规则也可以安然无恙,数据会自动地重构。
能够诞生感受的异常,甚至与其他不同领域的异常能够沟通,难道说,她就是那个“通道” ?
何英晓彻底走出黑雾以后,丝丝缕缕的黑雾像是温柔的轻纱抚过何英晓的身躯。
但加西亚似乎不知道异常会给这个虚拟世界带来多大的危机,一旦程序运行崩溃,整个游戏世界都会错乱,她哪怕在这个世界里是一个六边形战士,都没办法脱离这个游戏里。
这就是游戏世界的生存法则。
加西亚很聪明,发现了何英晓的不对劲,但是她还不知道这个世界只是一个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