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问我师兄,他近来又在做役夫的事务,恐怕比我清楚许多。”骆飞雪看着他埋头冲进房中,忽然灵机一动。
“那好,我待会问问,”叶莲也跟着看向她目光所及之处,闻及晏雨声又在做苦工,出言道,“晏公子怎么总做这些苦差事?”
“磨练意志吧,我就习得了师父的医术,他学的比我杂,武功居多,也会些风水术数……”
骆飞雪散漫地答道,末了补上一句,“不过他不爱说话,习惯用力气谋事了,也会代笔写信。”
叶莲想起他支离破碎的言语,十分认同地颔首。
说话间,晏雨声已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走出,见她们盯着自己,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乖巧地走到她们面前,站在太阳底下晒。
他这样的容貌,若生得白净些,就是薄情寡义的面相,幸而他风吹雨打,肤如麦色,这才添了几分老实木讷。
“日头这样烈,你站进来。”骆飞雪发话说。
晏雨声摇头,整整衣摆道:“未沐浴,同乘阴凉不妥。”
他将手中掂着的一叠衣物抬起,犹豫了一会儿才沉声开口:“所以拿了换洗衣物,去……浴肆。”
“你先给叶莲答疑解惑了再去,也不迟吧?”骆飞雪没仔细听便出声说道,话中依旧无任何询问之意。
“不迟——叶姑娘,你说。”
晏雨声目光移向叶莲,平声道。
“哦,晏公子,我想请教你,若是要支摊铺,在哪儿营生才好呢?”叶莲认真地问道,一双杏眼透着水光。
她还未说对地段的要求,晏雨声就如同知道她心中所想般开了口:“想要厘金低些的,去南门码头。脚夫百姓杂多,能赚些铜板,价钱低廉实惠就行。”
“待有了本钱,再往蕃坊码头那边支摊,胡人多,出手阔绰。”
叶莲听得认真,连连点头称是:“那我便去牙行好好商议了。”
“你何时去?”晏雨声即刻问道。
“明日吧。”
“我……”
他还未说出口,骆飞雪就不客气地打断道:“牙行那些牙尖嘴利的,你说不过他们,我同她去。”
晏雨声沉默片刻,颔首应了:“哦。我去浴肆了。”
也不知是不是暗自生了闷气,话中一派淡然,面上却装不住,垮着脸踏出门去。
骆飞雪满不在乎地昂起头,反而闲话道:“他就那臭德行。”
“啊?”叶莲一脸茫然。
“没瞧见么?他生我的气了。”骆飞雪解释说。
叶莲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晏公子方才神色无异,话语也是无甚怒意,这就是生气了?
果然是亲师兄妹。
叶莲能问出口的话,就说明她早有打算,问适宜地段时她已买好了推车柜台、地布青布伞,待到与牙行签下牙帖、交付厘金,招牌都订做完毕了。
南门码头人流密集,五更天,正是打更人敲锣而过,她拖着同芳和骆飞雪,三人扶着一辆摇摇晃晃的推车招摇过市。
同芳和骆飞雪金贵出身,除了在一旁说些风凉话,几乎帮不上什么忙,叶莲卯足力气推着推车,一步一个脚印从慈幼局走到南门码头。
“怎么不叫师兄来帮忙,看你累得够呛的。”骆飞雪哈欠连天,睁着眯缝眼道。
她怀里揣着青布伞,伞比她高一个头,又大又沉,所以骆飞雪走在最后,慢悠悠地踱步而行。
伞柄底部剐蹭在地上,一路都是“吱吱”的响声。
“晏公子昨日入夜才回医馆,还是让他好好歇息吧。”叶莲体贴地回道。
“我也看了一天的诊,你怎么不心疼心疼我?”骆飞雪没好气地问。
叶莲累得呲牙咧嘴,却还是挤出笑脸转头道:“这不是、不是实在载不下了么?”
“何况我与你们最亲,遇到事了第一个想的就是找你们……”
她又嘴甜地奉承道,两只梨涡深陷。
同芳抱着地布,被她的话策反,帮着她说道:“小姐,叶莲要起早给孩子们烧饭,夜里又准备出摊的食材,辛苦得很呢!”
“我就不辛苦吗?”
“小姐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到医馆都是晌午了……”
同芳出声反驳说。
骆飞雪张牙舞爪地要冲上来掐她,奈何手中抱着个比石头还沉的重物,只得在嘴里逞威风说教几句,便没了后续动作。
虽是五更天出的门,到码头已天光大亮,周遭人潮汹涌,她们好不容易放置好物件,慢吞吞地收拾一番,早就过了船夫下货的时辰,街边仅有百姓走动。
第83章
叶莲将汤罐和铁锅放在行灶上,哼哧哼哧生起火热汤锅。
骆飞雪主仆二人收拾了小桌椅,坐在摊后前俯后仰地闲话家常。
“先别管食客了,给我盛一碗来吃,我肚子打鸣呢。”她捶捶腿又捶捶手臂,像是体力透支般吆喝着。
汤罐咕噜噜冒着热气,骨汤素汤的香浓味道慢慢扩散开来,叶莲一边擀着面皮,一边用竹篾片刮肉馅。
“好呀,你们吃了给我个评价好不好?”
她转头笑吟吟地说道,手上不敢停歇。
同芳见她忙碌,凑到一旁跟着上手擦净碗筷。
叶莲本就不指望她俩能帮上忙,光是坐着让她心里安稳就成,不然独身一人经营摊铺,她心底还是有些忐忑的。
两碗鱼肉馄饨端上桌,即便是略有些燥热的天气,也让周遭数人伫足欲要坐下吃碗热乎扁食。
“素汤馄饨要几文?”有人站在摊前问道。
叶莲擦了手,上前微笑着介绍道:“五文钱,客官要不要进伞下纳凉吃点?”
她不敢定价过高,打听了市面上的均价,这才敢小心斟酌,给自己的馄饨定下合适实惠的价格——
素汤馄饨五文,分为韭菜、豆腐、荠菜、野菌等,按季节时令添加新品类。
荤汤馄饨则是猪肉、鱼虾、下水,七文钱。
二者汤底不同,口味也细分有偏差,唯有具放了笋丝、干虾磨成的粉末相同,只为添些鲜香之味。
招呼食客坐下,叶莲就忙活着下锅煮馄饨。
骆飞雪吃饱喝足,优哉游哉站起来给她收钱,一边收一边大着舌头吆喝:“各位,要不要来吃些馄饨啊?本店种类繁多,物美价廉!”
街边路人见她音色清澈、爽快干练,又或许是得她救济的病人,竟有不少到摊前问价递钱。
“神医今日怎的不在医馆坐诊,反倒来街边支起摊铺了?”
食客坐在摊后桌边,吞下一口馄饨问道。
骆飞雪手上飞快数着铜板,回道:“给我的小友帮活呢,若好吃,下次再来啊!”
“的确好味,神医的友人也不是凡人啊……”那人不知是吹嘘拍马还是实话,说得天花乱坠。
日头更甚,摊铺后的青伞下成了纳凉圣地,除了过来用餐,还有不少船夫脚夫停歇在伞下休歇。
叶莲的地皮钱交得高,又有幸捡到个临河的好位置,沾了摊后柳树和遮阳布伞的光,食客比其余摊铺要多不少。
只是街上行人或许停下用餐,码头停靠的船只下来的船夫脚夫却并未落座,仅仅是在躲凉谈天。
叶莲煮好馄饨送上桌,趁着未有新客上桌,有心给他们舀了荤汤递去。
船夫接过她的汤,自然就要回答她的问话。
“几位兄弟,小店馄饨价钱低廉,为何不来上座吃上一碗?”叶莲问道。
“天热,吃馄饨不解暑,我们又是做力气活的,更不管饱。”有人喝完汤水老实回道。
又有人补充说:“姑娘,你的汤炖得香,馄饨定顶好吃!若是能做水饭,我们或许可以来吃上两碗。”
“水饭?”叶莲有些好奇地重复道。
“就是杂粮加冷水泡,再辅以腌菜酸浆拌着吃的,一般卖三文一碗,加辅菜约莫五文。”
船夫喝了汤,好心解释道。
“好,待我钻研几日,学会了一道做来。”叶莲颔首,思索一番后郑重承诺说。
有食客落座,叶莲只好跟他们拜别疾步走到柜台前擀面皮。
她将几个小巧的馄饨扫入锅中,同芳凑上来与她耳语道:“叶莲,你真厉害,那几个船夫也上座要吃你做的馄饨呢!”
她一回头,果然见几人坐在桌前朝她挥挥手。
叶莲笑笑,心里却盘算着许多:日后应季的小食必不可少,还要考虑到食客的身份,最好再带壶茶水来,招揽生意要诚心实意……
随后忙碌半天,待到有空余休憩,方才伸腰就有人站到摊前。
叶莲眼还未睁开,便率先开口招呼道:“客官,吃馄饨么?”
“为何不叫我?”那人闷声作问。
她一睁眼,见晏雨声顶着满头大汗盯着她,若不是他神色平静,这话出口她都要以为他觉得委屈了。
“我看你睡得太沉了,便没叫上。”
叶莲依言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