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没想晏雨声听了也无甚波动,开口便道:“云翳山,晏雨声,师承晏夷,真的,不是骗人。”
李兰钧:“……”
他忽然觉得这人头脑不太灵光,遂打消了嘲讽之意,转脸盯着叶莲,含着怒气道:“还不过来?”
叶莲挪到他身边,朝晏雨声笑笑:“晏公子,那我先走了?”
晏雨声颔首回她:“嗯,再会。”
李兰钧压抑不住打断道:“好了,别耽搁了。”
叶莲便跟着他往庇所去。
河道清理已差不多到了收尾阶段,虽仍有上游沙石淤积,但李兰钧呈报有了回应,府衙裁决后令上游州县协同疏浚,压力才减轻不少。
“大人,这才月余就解决了淤堵问题,接下来只要把赈灾做好,就能完好收工了!”
林晋忠看着河道冲下来的黄水,一边颔首一边说。
凉风灌入衣袍,鼓起大片,李兰钧抚平衣角,淡淡地说:“赈灾才是大问题。”
已是亥月,虽还未闻及冷意,但天气早渐渐转凉,夏日的闷热褪去后,就是萧瑟的秋光。
“上游那边也派人来一同管束了,咱们更是不好行事,在他们以前要处理好才行。”林晋忠也不避讳,当着叶莲的面就苦恼不已地开口。
“前些日揪出几个贪腐大头处置,杀鸡儆猴,他们这才有所消停,”他开口说道,斟酌着又提议,“后面……按你说的办,不过办赈时日太长,需缩短至十日一结,逾期追责。”
“除管制官吏的三方核对、唱名给赈外,也要对照户籍防止冒领,允许灾民匿名报贪……”
他一一列举,事无巨细地补充道。
林晋忠颔首,称赞道:“大人辛苦,一定查看了下官的处置方法不下三道,这才总结出这些补论来。”
“十余遍。我经验不足,在此也学会了不少,只能大概如此定夺,其中还有许多纰漏,还是要拜托县丞修改。”李兰钧一改往日高傲,出言说。
林晋忠哑然,往前走了几步与他并肩,有些浑浊的眼珠看向他,才想起回话:“哪里哪里,大人太过谦虚了。”
李兰钧也转过头,语气意外的好:“我说的实话。”
说着又压低声道:“我在病榻上挣扎着写疾书,运用亲缘人脉讨来这些款项粮食,如今却还要囿于体面私情,为了□□不敢轻易定罪于他人……县丞呢?”
“县丞大人在官场沉浮十数年,左右逢源,属实没有这样的顾虑吧?”
天边大雁荡过,发出呜咽般的鸣叫,林晋忠挂着笑意的面皮倏地垮塌,冷汗具下,哆哆嗦嗦地回看着李兰钧。
一旁悠然闲逛的叶莲也听出他话中的含义,跟着看向他。
李兰钧见他抖索,不觉好笑,勾起一抹讽刺的冷笑继续道:“处置旁人我眼睛都不眨一下,看着是铁面无私,没成想只是对外,对内又是另一番模样了。”
“我心难安啊,县丞大人。敢情除了我这个蠢的,大家都有各自的考量、都伸着手要分这杯羹!”
林晋忠抹去额上的冷汗,忽然也跟着笑了起来:“大人,您在说什么呢?”
“你听明白了就行。以往你们如何我不管,至少我在任这段日子不要做,这是最后一次提醒,好自为之。”
李兰钧不再跟他打哑谜,冷哼一声提步向前,留他一人伫足在原地。
“少爷,难不成……”叶莲三步并作两步跟上他,犹豫着问。
李兰钧轻叩她的头,打断道:“别问了,心里明白就行。”
叶莲颔首,忍不住回望身后的人,林晋忠站在平缓的河流边,道出一句声量不大不小的话,正巧溜进李兰钧的耳朵里——“这世间哪是非黑即白的,下官也算鞠躬尽瘁了吧!”
李兰钧当即就头也不回地反驳道:“恬不知耻!”
声音悠远,直直传到山头,惊动一群纷飞的野雀。
又往前行进数丈远,已不大听得清身后之人的辩词,他朝叶莲望去,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好了,解决了这些个玩意,接下来就好办了。”
“是好办了,如若他们早不做这事,更能顺利不少吧。”叶莲低头看鞋尖的黄泥,忍不住往地上剃了剃。
李兰钧抬头望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我到了这儿才明白,自己道行还浅着呢,一面杀生一面救生,未尝无有,且不在少数。”
通省官吏,无有不贪赈款者。
府衙随批准书一同寄来的文书资料里,有记载赤裸裸列出种种前人旧事,就算流芳千古的能臣,解决之道也大多小心谨慎。
“他们真可怕,骗起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叶莲跟着嘟囔着。
李兰钧摇摇头,末了忽然转头看向叶莲,旧事重提:“你呢,你也惯会骗人。”
“我哪有骗人……”
“说了不跟那道士说话,方才见你恨不得贴在他脸上,又笑嘻嘻的,惹人讨厌。”他立即将这事放上来,言辞凿凿。
叶莲搔搔脑袋,一下就泄了气,不敢跟他有半句辩驳。
“抬头不见低头见,打声招呼也是常事嘛!”她底气不足地狡辩道。
“莫说打招呼,看一眼都不许!”
李兰钧捏一下她的颊肉,横眉冷眼地说。
叶莲埋着头,也没说应允,也没说反驳。
“少爷是觉得晏公子长得比你好看吗?”
半晌,她幽幽吐出这句结论。
李兰钧险些脚底打滑,从岸上直溜到河底去。
“你哪只眼睛见我这么想了?”
他未作多想,就急着斥嘴。
“按理说,少爷不应惶恐的,我又不会跟人跑了去,”叶莲煞有介事地推断着,灵机一动眯起眼睛看他,“除非……少爷觉得晏公子好看到,我会忍不住跟他跑了。”
“你敢?”李兰钧顺嘴就怒嗔道。
又想想觉得不对劲,于是补充一句:“你要跟他跑了,那就是眼瞎。”
“啊,晏公子的确相貌堂堂,为何说我眼瞎?”叶莲狐狸似的转转眼珠,接着问。
“他和我比,你要选他?”李兰钧脚下生风,不自觉就扬了声气。
叶莲嘿嘿一笑,盯着他不说话。
“你说啊,你选谁?”李兰钧顿起攀比心性,非要逼着她说到满意为止。
“少爷,我选你。”
叶莲歪头,梨涡里像装着蜜一般甜香。
李兰钧挑眉,简短地哼了一声,也跟着弯了嘴角:“算你识相。”
天边薄云遮住浅淡的日光,周遭暗了下来,河道旁歪倒的水稻结了果实,静静泡在泥水中。
叶莲蓦然敛了笑,语气从容:“晏公子不喜欢我,选与不选何差?少爷不同,少爷……”
她斟酌着收了后话,换了另一番言论:“少爷说了,要给我一个名分的。”
“名分不名分的,于你而言这么重要吗?”
李兰钧想起她费劲心思引自己注意,又如愿上了榻,而今辗转几句,动不动就是名分。
想来她从头到尾都是这样的心思,即便有情爱缠绵,也不能只有这些,要求身外物傍身才可安心。
她这样的身世,难免患得患失。
他又转念想道,作一副大慈大悲的姿态,对她的刻意提醒宽容起来。
“重要。”叶莲答道。
但不是她要的。
李兰钧展颜,抚摸小宠似的摸摸她的头顶,漫不经心地说:“既然这么重要,记得提醒我,免得我忘了没兑现给你。”
第60章
“少爷忘了,我也不会忘的。”
叶莲低眉道,用力眨了两下眼睛。
“我递了信给我父亲,年末或许能赶上新岁回扬州。”
天又细细密密飘起毛毛雨,李兰钧仰头,细细感受蒲县连日无光的雨雾。
“少爷,真的可以半年就晋升呀?”叶莲随着他的目光也往天上看去,“听他们说,一般磨勘得三五年才得有结果。”
“我啊,是恩荫子弟,利用便宜走捷径,自然比他们少些脚程。”
李兰钧用指尖揩去睫毛上遮挡视线的雨珠,似笑非笑地说。
他这话并不带着傲气,反而有些捉摸不透的自嘲,叶莲听罢不觉有何,遂夸赞道:“那真好,少吃了好些苦头。”
“好么,你也觉得好么?”李兰钧问,却不转头看她。
“当然,少爷身上的伤病还未好透,回扬州休养是好事啊!”叶莲回道。
李兰钧低头平视前方,目光尽头是粥所,用破布木头搭建的临时小屋门庭若市,人们争相拥挤着讨粥饭果腹。
“你知我为何不检举他们吗?”他不忍再看,于是偏过头看向坑洼的田地。
“少爷说了,是为了□□。县衙都是骨干,并不全然不办事,相比其他人还是有用处的。”叶莲察觉他转移了话头,却当他一向跳脱,丝毫不多想就回道。
“你比我想得开,”李兰钧轻叹一声,淡淡地道出真相,“我和他们其实无甚区别,都在用手中权力走捷径、行便宜,我只是没办法冠冕堂皇地处置这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