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钱,能买到什么?”他仰头看万里无云的天,一边漫步一边问道。
叶莲略微思忖一会儿,盯着他的背影认真回道:“一捆青菜,一块豆腐,或……一合大米。”
“有时鱼鲜便宜,便可买两只肥硕些的螃蟹,碾碎拌饭吃,够奴婢整个家吃上一顿好的。”
李兰钧徐行的步伐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叶莲,有些吃惊:“只是一文钱,就可买这么多东西?”
得到小丫鬟的肯定后,李兰钧摸摸袖中早已被抛下的钱袋,这才反应到他给的到底有多狠。
“一锭小铤,足够养活一户人家一整年的开销,少爷给他们送了多少个一年?”
叶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笑了笑,语气轻快。
“你带了多少钱出门?”李兰钧忽而转过头问,回头便见叶莲笑得可爱。
“四十二文。少爷,您可要记着还给奴婢呀!”
叶莲笑道。
李兰钧也跟着勾了嘴角:“百倍奉还。”
“那奴婢这些钱送得不冤,换来翻倍的回报,也够吃一年有余了。”叶莲闻言,笑得更开怀了,细声细气地在李兰钧身后念道。
“你吃我的住我的,哪里还有花钱的地方?”李兰钧反问。
二人行至一气派的宅院门前,李兰钧踱步几许,停下来转身看着叶莲。
“买胭脂首饰、点心果子,就算不买物件,也要积蓄着才安心呢。”
叶莲垂眸思索片刻,抬起头答他。
“这些么……我尽可以给你。”
李兰钧挑眉,意气张扬地歪头。
“少爷要如何给?”叶莲顺着话头问,眉眼间含着柔情。
热风卷着尘土纷纷飘起,周遭路人退避遮掩,连劳马都被风沙蒙住眼,步伐渐缓。
李兰钧凝着笑意,用袖子遮住面颊避风,随后弯腰凑到她面上,轻飘飘吐出一句——
“回去说。”
字里行间不可参破。
风停沙伏,那架马车缓缓停在二人面前,叶莲未有机会开口回他,他已转头往车前走去。
车上一人佝偻着身下来,面色如土,正面与李兰钧打了照面后,脸色更晦暗一些,但还是秉承着礼仪,恭恭敬敬地作揖道:“知县大人。”
“别来无恙啊,县丞是要去哪儿?”
李兰钧明知故问道。
“奉您的命,跟县中商贾疏通一下,”县丞勉强笑了笑,禀报情况,“这不,先来商会领头人这儿探探口风。”
“陈宅……”李兰钧佯装才注意到,仔细打量门口那块牌匾,“商会行首原是姓陈啊。”
“是是是,陈老爷是整个蒲县商贾的带头人,若要义捐,必要过了他这关才成。”
县丞连声附和道,说着擦了擦额角的汗,又露出一个笑容来。
“我跟县丞一同去罢,正巧路过遇到,就不好只让您孤军奋战了。”李兰钧也跟着笑道,笑得十分虚假。
他这“正巧”巧得诡异,但无人敢说他蓄谋已久,县丞怔然一会儿,立刻点头答应。
第43章
马车上卸下几份礼品,李兰钧接过仆役手中一提,与县丞齐步走进宅门。
叶莲颔首跟在他们身后,一同进了门。
陈宅整体装束无处不透露着富贵,比李兰钧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李兰钧余光瞥见一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大青大绿,用色之俗气,让他也暗自咂舌。
几人还未走到前厅,便有一大腹便便的男子迈着沉重的步伐迎了上来,远远看见他面上笑得谄媚灿烂。
“县丞大人!县丞大人此番拜访,是有何要事么?”陈老爷顶着滚圆的肚子,走到面前时象征性作了一揖。
他站定后才把目光投向李兰钧,打量片刻后,又夸张地嚎了一嗓子:“这位是知县大人吧!”
“知县大人年纪轻轻便大有作为,真是一表人才啊!二位前来让寒舍蓬荜生辉,陈某惶恐,陈某惶恐!”
李兰钧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宅中景色,实在没看出“寒舍”在哪。
“陈老爷谬赞了。”他略微露出一点笑,接住陈老爷的话。
“本官与知县大人此次确有要事,还请陈老爷与我二人入内细谈。”县丞平日里恨不得化身为狗,如今在商贾面前却端起来为官的架子,不容置喙地直言道。
“好,好,那二位上座——小翠,上茶!”陈老爷摩擦着双手,满脸肥肉挤成一堆,边退步走边吆喝道。
前厅回应一声悠长婉转的“哎”,便有一袅袅婷婷的身影提着茶壶一一倒着茶水。
李兰钧走到厅前,回头看了一眼叶莲道:“在这儿等我。”
叶莲点点头,依言立在门边等候。
县丞往后睨她了一眼,又作无事状率先入内坐下,李兰钧跟着坐在厅中正位上。
县丞坐在右侧,轻呷一口茶水,随即清清嗓子开口:“此来也不是其余事,主要为了县中修河堤和清理河道的问题……”
“知县大人有意重新加固,并多以清整,本欲在月底动工,奈何公款迟迟批不下来,县衙便想筹款让工事先运作,也好预防水患。”
李兰钧紧接着道:“陈老爷是商会的行首,此次义捐必定要有您的首肯,义捐不重钱财数目,重在各位的一片心意。若能顺利动工,商会各位功不可没,本官定张榜表扬、遣人赞颂三日。”
“陈老爷意下如何?”
陈老爷甫一听事关钱财,又收敛了笑意,作思索状拧眉。
“义捐是好事,不过历年大大小小的义捐陈某都有参与,名声什么不是首要,就是这两年天灾不断,实在是……”
李兰钧一听,从他的话里找到了突破之处,抿一口茶水正色道:“正是因水患不止,百姓耕耘毁于一旦,商会行路也多有受阻,此时亡羊补牢,日后才不会更添祸患。”
“唉,也是……”陈老爷听他话中有理,咂咂嘴仍有犹豫。
县丞与李兰钧相视一眼,你方唱罢我登场,补上一句:“陈老爷还有顾虑,本官可以理解,治水工程并非易事,耗时耗资,投入不见回报难以让人满意。”
“水路也是运输货物的重要渠道,本官承诺,减免泊船费用,市税可减两成。”
他说着,竖起两只手指,伸到陈老爷面前晃了晃。
陈老爷消失殆尽的笑意又回转到脸上,他露出一口白牙,笑道:“大人体恤商户,陈某又有何不从之意?”
李兰钧藏在袖中的五指骤然松懈,与县丞交换眼神后,端着知县的气度拱手:“陈老爷目有远见,是成大器之人。”
“不敢当,不过若是义捐顺利,水坝署名可否刻上本商的名号?”陈老爷眼珠一转,又要求道。
他方才说不要名声,现下转眼又忘了这回事。
李兰钧对此无甚意见,回得滴水不漏:“若是大人稳居首位,自然可行。”
“那是必然。”陈老爷笃定道,朗声一笑。
“陈某便斗胆以恭贺知县就任的名义,知会其余人员了。”
谈判妥帖,他自然要张罗起后事,于是出言说。
恭贺就任这种喜事,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必定挤破头要混个眼熟,一来扩大了参与人物的范畴,二来借宴会义捐,名义上也能过得去。
李兰钧展颜称是,暗道姜还是老的辣。
三人商议完善,陈老爷几次挽留他们用晚膳,二人有求于人,只好又在陈宅搓磨许久。
陈宅的菜品不出所料,清一色肉食,夹杂在其中仅有一小块青绿,李兰钧夹了几筷子菜,将一块油水十足羊肉放入嘴里,差点没忍住从喉咙里倒出来。
陈老爷几杯酒下肚,席间大谈“食色性也”,也不避讳,搂着侍女动手动脚。
李兰钧与县丞如坐针毡,尴尬得低头找菜吃,期间县丞频频看向他身后的叶莲,似乎想从他身上找出些轶事来。
待到酒足饭饱,婉拒了陈老爷要送出宅的请愿,李兰钧和县丞互相搀扶着出了宅。
逢宴必饮酒,更何况是陈老爷这样的商贾,李兰钧推脱不下,饮尽三杯后又勉强喝了一口百果酒,带着一肚子晃荡的酒水站在马车前。
“大人和下官同乘回宅否?”县丞喝了足足一壶,此时说话有些含糊不清。
李兰钧睁着眼看眼前模糊的人脸,点点头又摇摇头:“不……不不,我走两步就到了,前方那片……即是芝麻园!”
“芝麻园……这是何园?”
“你们安排的宅子啊!芝麻大小,芝麻园……”李兰钧跟他解释道,酒后未免吐真言。
叶莲立在他身后,一听这话心头一阵抽搐,眼神停留在县丞身上,看他听后的变化。
“哈哈哈哈!”县丞听后只顾着大笑,笑得腰都直不起来,“大人……风趣至极!”
李兰钧睁着困顿的眼睛,也跟着笑起来。
笑着笑着,就想起县丞名叫林晋忠,此前他看不上县衙一伙泛泛之辈,连名字都不曾记住,今日过后,忽然提起了点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