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反手一扣,将那只小手紧紧困在掌心。
“……少爷!”叶莲察觉上当,惊呼着抽手。
她要脱离的做法在李兰钧意料之内,他肆意放纵成了习惯,自然不许他人掣肘,所以当她要撤回手时,李兰钧没给她机会挣脱。
“您何故骗奴婢!”
叶莲挣扎不成,恼羞成怒地嗔道。
李兰钧向来想一出是一出,他全然不觉自己在欺骗她,厚颜无耻地回嘴:“我方才躺了一会儿就好了!”
“倒是你这小丫鬟,竟敢对我大呼小叫!南园的规矩体统被你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倒打一耙后越说越有理,说到最后还真的生起气来,朝叶莲吹胡子瞪眼。
叶莲刚起势的怒火霎时被浇得没烟,她张张嘴,半晌只敢吐出一句:“奴婢知错了……”
听到她的示弱,李兰钧十分受用地昂起头,继续道:“哼,还算你有诚意。”
他饶有兴味地把玩起叶莲的手,沿着指节一寸一寸往上摸。
被他指腹擦过的肌肤顷刻便如蚂蚁爬过一般又麻又痒,叶莲不自觉地随着他的一举一动均匀呼气,气息里掺杂着古怪而异样的情愫。
她不知那是一种怎样的知觉,整个人像泡在花椒水里,麻得无法动弹。
“少爷……”
叶莲壮着胆子打断他,一开口却被自己的绵软声气吓了一跳。
李兰钧摸到手腕关节处,闻声低沉着嗓子应她,“嗯?”
一夜无雪,连风声都徐徐轻柔,婉转呜咽地卷过窗棂,透过窗纸看,室内烛火摇曳,暖风熏然,绢丝屏风上绣着的梅兰竹菊,一双人影附在屏风上,两相辉映衬得人影混浊难见。
这溶于暖香的一声轻言撞在叶莲心口上,叫她触动不已,腿脚不知是软是麻,松懈一下便支不住瘫坐在地上。
李兰钧被她这么一带,跟着摔在她胸口仰头扑倒在地。
二人就这般一前一后躺着,叶莲后脑撞在地上,只听“咚”地一声,头脑便嗡嗡作响,仿佛一切都被摔出了个干净。
李兰钧有叶莲作垫,倒没受什么伤,不过他向来无事也要化作有事,此时头落在她肩颈处,也因冲力感到头晕眼花。
“你做什么?”李兰钧怪罪她。
叶莲有苦难言,她既不敢说是被他摸的,又不愿承认自己古怪的感触,于是更加说不出话来。
她仰头看天花板,勉强憋出一句:“头晕……”
“头晕?为何?”李兰钧不依不饶,“我还没说晕呢,你方站了这会儿就要晕了?”
叶莲渐渐缓过神,稍微动了动头,脑后那片便扯着疼起来,“奴婢头真的疼……”
她后知后觉地溢出泪花,伤处却还一抽一抽地发疼,若是她脑后也长了眼睛,就能看见那里肿胀淤青了一圈。
李兰钧从她身上挪了个地方坐在地面空处,然后撑着手回头看她。叶莲眨眨眼,通红的眼眶里掉下一滴泪,划过肌肤落在散发中,她吸吸鼻子,也转眼去看李兰钧。
“你……”李兰钧见她哭得梨花带雨,一时收了愠气,“你哭什么?”
他一骨碌爬起来,伸手去拉叶莲的手腕,叶莲借着他的力,才从冰凉的地面上坐起来,但那股疼劲还未消散。
她低头整整衣裙,然后用袖子擦泪。
“哎!”李兰钧一把拍开她的手。
叶莲被他一打,瘪着嘴委屈巴巴地望着他。
“多脏啊,你……用这个擦。”
他从袖中摸出一方手巾,缥碧的丝绸,边角绣着青竹枝叶,那双苍白修长的手拿着手巾,颇有傲气地塞到叶莲手里。
叶莲听话地用手巾擦眼泪,她从未摸过这么精细的面料,擦前捏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可惜。
“少爷,奴婢清洗干净还您。”
叶莲被他盯得不自在,擦完赶紧开口道。
李兰钧不把这些小玩意当回事,又因方才占了便宜,心底正美着,大手一挥道:“送你了。”
叶莲却不敢高兴,“少爷,您的贴身之物,奴婢拿着不太好……”
“那你现下拿回去洗就好了?”李兰钧嘴上不饶人,“何况这是真丝,像你平时搓衣服一样洗,还没拿给我就坏了。”
“给你你就收着,多嘴只会找打!”
他吓唬人的本事更上一层楼,皱个眉瞪个眼就让叶莲不敢再多言。
叶莲只好诚惶诚恐地收入袖中,随后皱着脸慢慢站起来。
若不是李兰钧在场,她真想去揉揉被摔疼的臀腿,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李兰钧虽然看着瘦削,摔在她身上时却也是实打实的沉重。
叶莲这可怜的小身板,差点被他压成扁炊饼。
“去取个馄饨都如此慢,爬也该爬到头了……”李兰钧啧啧不满道,一边说一边动动被摔疼的手脚,“嘶……我这手磕到地上,一定淤青了。”
叶莲还没喘上半口气,又立马紧着他凑上来,咬唇不知如何吱声。
站在李兰钧边上手足无措半晌,她才从嘴里蹦出几个字,“是奴婢的错……”
“对,就是因为你!”李兰钧微嗔道,“站得好好的,突然就拉着我倒了——你说你,是不是成心的?”
祸事的根源在这儿满口唾沫,叶莲站在祸根面前,一脸欲言又止。
哪是突然,明明是你来摸我的手……
叶莲嘴上不能说,心里却一堆话在翻滚。
“少爷,馄饨端来了。”
李兰钧正要继续作威作福,冬青及时在门外开口了。
“进来!”李兰钧听见他的声音,更加没好气。
掩住的门开了条缝,冬青从缝里钻进来,迅速带上门不让冷风灌进室内。
他察觉李兰钧口气不好,但一时不知是在怪他来早了还是晚了,只能端着食案入内,窥见屏风后二人双双站在桌边,寝居暗香浮动,与他出门时无异。
“北院到厨房的脚程比上京还远么?”
李兰钧阴阳怪气道。
冬青这才发现自己会错了意,只得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少爷,奴婢许久未在园中走动了……”
他将食案置于桌上,李兰钧经过方才种种,早已没了胃口,看都没看馄饨一眼,拂袖走到床边。
“我累了,替我更衣。”
替,谁替?
叶莲和冬青大眼瞪小眼,拿不定主意。
“莲儿去门边候着。”
好在李兰钧适时开口,才让叶莲免于再次陷入囧境。
叶莲忙应声,然后迅速退出寝居,将门关牢后在门边立着望天。
没了李兰钧的审视,她终于可以抽出手暂无顾忌地揉被摔疼的部位了。
室内窸窸窣窣一阵,随后烛火一点点熄灭,只留几分微光,冬青在这时端着食案退了出来。
“莲儿,咱们一块吃个夜宵?”
冬青抬起食案,案上三碗馄饨尤有热意。
叶莲讶异地发出一声质疑,“啊?”
冬青笑了笑,回头看屋内已经歇下的李兰钧,又转过来看着她——这三碗,本来有两碗就是给他们的。
不过现在,他们得分食三碗了。
“新岁吉祥呀。”
冬青与叶莲找到寝居外的一方石桌坐下,各自吃起馄饨,吃到一半,冬青忽然抬头环顾四周,最后定眼在叶莲脸上,提着瓷勺道。
“冬青管事,新岁吉祥!”
叶莲说着,挖起一只馄饨,将今年种种与这只小巧的馄饨一同嚼碎,咽入肚里。
第19章
李兰钧除夕当日夜奔回南园的事,园中翌日方才渐渐传开,大家伙收了新岁的喜悦,又变得沉默起来。
天未破晓,叶莲就由辛夷引着熟悉北院,她们要赶在李兰钧晨起更衣前去寝居候着,所以不得不顶着早寒天游园。
“你如今虽不管北院事宜,却也算个大丫鬟,所以平日少爷无差遣时,也得跟着去身边伺候。”
辛夷转过一重廊道,清晨的雾气带着露水沉甸甸地聚在屋舍之间,青瓦檐下点滴朝露,除花叶雨雪簌簌之音,四周一片静谧。
叶莲颔首称是。
她的叮嘱还未停止,物品摆放、侍女管理、主人喜好……每走一步都有一句规矩,可见北院和厨房分别之大,其规矩也冗长复杂。
“少爷喝茶,不喝陈茶,不喝末茶,只喝每年头批进的新茶……食果子,不食过酸,不食带涩味的,会染色的须剥好由贴身丫鬟喂食,不得让少爷用手碰着……”
叶莲垂目作洗耳恭听状,可要记下的多如盐粒,真正听进心里的只在少数。
她额角因紧张沁出薄汗,辛夷仍在不断地叙讲着,关于伺候李兰钧的规矩只多不少,或许在更衣前都未能全数讲完。
“……书房切忌举止过多,须寸步寸行,缄口慎言,不得佩香味浓重的香囊,有体味者禁入,要事先通传……”
一列侍女从后轻移莲步,在辛夷身边站定,为首的林檎福福身,不给叶莲半个眼神,对辛夷道:“有些规矩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熟记的,不如先让她跟着去侍奉,自个参悟岂不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