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兰钧呼出一口气,散漫答道:“做受害人。”
“演一出被恐吓的好戏,烧完再告诉他们,我受了苦,知道错处了,要给他们施以好处补偿。”
他面色沉静到可怕的地步,说话时牵起一抹冷笑,露出森森尖牙,眉目间全无笑意。
众人见状,被他的神色唬住,一时哑了声。
“随意散布些假谣言就是了,火烧南园太过了些吧……”崔氏胆战心惊地上前说道。
一向来养尊处优的骄子此刻阴狠得像条毒蛇,让他们这群动辄重刑的都看得有些生怕。
“不过,烧南园的用处不止在这儿。”
李兰钧摸了摸嘴角的擦伤,挑眉靠在床架上,似乎心情大好。
那双含情而潋滟的桃花目微微弯起,眸中似有星火燎动,他垂眸,沉吟片刻低低哼笑出声,手指有规律地点着榻面。
“咚,咚咚。”
指节苍白,因许久未舒展的缘由咯吱作响。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要将朝堂官场上的阴谋诡计用在她身上,这样一想,便更加愉悦起来。
李兰钧阴晴不定已成了常态,众人并未察觉异状。
第99章
扬州粮价大变,百姓之间对于通判大人的评价又触底反弹,彻底好了起来。
叶莲在青云医馆住了好些时日,眼见风头调转,自然不必再避嫌,便回食坊收拾收拾开张。
同云儿、妙娘将食坊里里外外清扫一番,傍晚时分又挂上成新的招牌,叶氏食坊大起大落的境遇便翻了篇。
傍晚,正是人闲归门户之时,三人随意应付了晚饭,在门边闲话家常。
“晏公子走这么急,到底有何要紧事?”云儿擦着门柱上的灰,转头问道。
叶莲抹汗,盯着牌坊说起大道理:“人家本就是下山游历,磨练心性,这灾情一平息,自然要离去了。”
“哎,可惜这么一个好男儿……”妙娘叹道。
“如何又可惜了?”叶莲扯起笑脸,故作随意问道。
妙娘两眼一斜,幽幽往她身上瞧:“我们掌柜多好一姑娘,他竟然甘心这样走了……”
一拍即合,云儿龇牙咧嘴地颔首,摇摇头拍拍叶莲的肩膀:“我瞧着你们多登对,还以为他也有那层意思呢!”
“哎,果然榆木脑袋,不开窍!”
听完她们的叹息,叶莲扶着门框险些脚底一滑,一溜烟钻到桌底去。
她敷衍地应了几声,垂眸心里嘀咕道:你们怕是错怪他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不点就胡乱通呢!
门前奔过疾驰的车马,扬起一马蹄灰扑在三人脸上,叫她们捂着口鼻咳得昏天暗地。
“什么不长眼的,不怕撞到人!”
云儿一边咳一边嗔怒道。
妙娘跟着附和几句,伸直脖子往屋外看去,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不远处一处宅子正冒着烟,隐约能见到火光闪闪。
“方才怕是潜火队过去了,城中有人家走水了哩!”
二人凑上前,与她一块看着热闹。
河对岸果然有处浓烟滚滚,烟气直直飘到天上散开,她们远远看着,竟也能嗅到几分呛鼻的烟火味。
云儿乐道:“谁家这么倒霉,看这火势,恐怕活人都能烧成灰了!”
叶莲定睛看去,总觉得有些不安。
“那边……是什么地方?”她问道。
“那里是……”云儿也逐渐回味过来,眯起眼思索着,想到什么后猛然拍打她的手臂,“西街!不会是南园吧!”
“天爷,通判大人这回连屋都烧没了!”
叶莲被云儿打得手臂发麻,她缩着身子,赶紧稳住跳脚的二人:“南园四处通水,又有树木潮气,怕是不会轻易走水吧。”
“万一有人故意放火呢!”妙娘挨近她,啧啧惊叹道,“近来商贾对大人的怨气大着呢,说不准在背地做了手脚……”
云儿似乎觉得她话中有理,点头道:“是呀——莲儿,你忘了上回他被人打了?不都是有意差人做的么!”
叶莲转身坐回铺中,嘟囔着说:“哪有这么巧的事……”
“也罢,反正潜火队去了,大抵不会出什么乱子。”云儿也收了目光,坐在她身侧散漫道。
臀下长了刺似的,叶莲觉得有些坐立不安。
上回是碰到她在薛府帮忙接生,这回失火的若真是南园,李兰钧还会化险为夷吗?
她忍不住朝门外看去,那块天色都染了灰,最底层有橙黄的光晕跳动。
那日救下他之后,她交付完事宜就匆匆离去,并未多驻留,然而他的身影却总徘徊在她脑中,难以消散。
他有些瘦了,也憔悴许多,抱起他时身上瘦骨嶙峋,硌得她生疼。
颀长的身形愈发瘦削,都快挂不住身上仅剩的皮肉,他紧闭的双眼不住颤抖,眉目分明带着痛楚,久久不能平静。
指尖抚上眉心后,他又微微舒展了神情,聚集在鼻骨的血泪倾落而下,染湿她的手指。
他的泪比他的肌肤更炙热些。
叶莲呆坐了半晌,忽然转头对云儿说道:“我过去看一眼。”
“你方才不是说不像南园么?怎么又要去看?”
“我就随意说说,去看了才晓得是不是。”她回道,起身往柜台去,拿起放在台边的一把伞。
云儿走近拦住她,看着渐暗的天色道:“你别去了,明日再去也不迟,街上还不安生呢!”
妙娘点头道:“是呀,上回的遭遇你忘了么?可不能再冒险了!”
“我还是要看看……”叶莲执拗地说,略过云儿往门口走去。
黑云蔽日,近傍晚的天色愈发黯淡,她走到门边,看远处火光收敛,已不见跃跃之气。
“别去了,莲儿,”云儿上前扯住她的手指,阻止她踏出铺门,“你若实在放心不下他,明日清早我陪你去看一眼。”
“今日太晚,就算你我结伴都有危险,实在不能随意出门。”
叶莲回首看她一眼,咬牙踟蹰不前。
妙娘忽然跳到她们中间,掐着尖细的嗓音道:“我相公来了!你要去的话,我和我相公陪着你去看看?”
她说着碎步走到门外,在一侧拉着一名壮实的男子出来。
“相公,你来了也不出声,要吓死我呀!”她笑骂道,抬手拧一把男子的胳膊。
男子搔搔头,害羞地咕哝几句。
妙娘听了,朝叶莲招招手:“走吧,看完我们送你回来。”
叶莲呼出一口气,点点头后看向云儿:“云儿,你去么?”
“我在铺里等你吧,早些回来。”云儿叹道。
“我知道你忧心我,他前些日子伤得很重,又有旧疾在身,我……我只去看看,知道他没事了就赶紧回来。”她上前直言道,眉间带着些许愁绪。
云儿上前拍拍她的手背:“好啦,你去吧。我晓得你,犟起来谁都拉不住,别受了伤就是了,我给你留门。”
叶莲这才放下心,一步三回头地跟她告别,踩着清冷的夜色往西街赶去。
扬州城天宽地广,想徒步走到西街最少都需要一个时辰,三人行至集云大街附近,叶莲向店家租了辆马车,耗时才更短些。
马车疾驰在街道上,西街果然稀稀散散围着人,再往里走,叶莲就愈发能确认走水之地确实是南园。
走到时已彻底没了火光,天上淅淅沥沥落下雨点,她撑开伞下车,拦住几个路人问话。
“半个南园都烧坏了……我没听有哭声,也不见抬人出来,怕是无人伤亡……姑娘,你问这么多做甚?”
看热闹的路人睨她一眼,撇撇嘴走了。
叶莲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她默然走回马车边,收了伞坐上车。
“掌柜,通判大人无碍吧?”妙娘问道。
她摇头,看着泥泞的鞋边。
“那便好,这下你总能安心了吧?”妙娘撒开她相公的手,坐到叶莲身边道,“我瞧你们纠缠不休,就笃定是你舍不得他,如今看来果然没错……”
叶莲摸摸鼻尖,讪笑着说:“这都叫你看出来了。”
“掌柜平日那么和气的人,一对他就生了好多怪脾气,想来是心底亲近,才能如此肆意放纵。”
当局者迷,妙娘这个旁观者倒是一句道破。
叶莲这才缓缓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但覆水难收,她的古怪怕早已漏洞百出。
“我竟然都没发现……”
“男女之间的事,又怎会想得清楚呢,不然也亏为叫做情意了。”妙娘笑着说道。
叶莲掀帘,让雨珠飘进车中,尽数拍在她的面上。
她负手擦去眼角的雨渍,看着街边的沉沉夜色回道:“是啊,越是想理清,越是乱。”
心头冒出的那点恻隐之念逐渐扩散,随着雨落一同润湿她的方寸。
与妙娘分别后,叶莲站在食坊门口静静看雨。
她抑制不住地想到李兰钧,他的形容狼狈给了她别样感觉,一直以来睥睨的他落于尘埃,变成与她无异的凡人,直到这时他们才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