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走到山脚下,果然有一众香客在山下翘首以待。
二人从小径走出,听取哗然声大片,然而却不是对他们,而是寺中竞争头香的重要时刻,南园的小厮等在山门边,近处停了一架马车,静候他们上车。
“朝阳布行,岁费二十缗,拔头筹!”
小僧敲钟高呼,钟声悠远抖落树梢上积雪。
叶莲回首看他:“你骗我?”
“谁知今日是竞香之日……”
李兰钧左顾右盼,心虚地回道,“我送你回食坊,正好路上不拥堵了。”
“你所求我已履行,就不同搭一架马车了,免得更让人误会,告辞。”
叶莲与他隔开些许距离,近乎平静地说道。
李兰钧紧着步伐朝她靠近,那件披在叶莲身上的大氅已转移至他肩上:“你我的误会足够多,不差这次,你跟我走。”
她盯着裙摆,仍旧不为所动:“我跟妙娘一起走回去。”
“我让人将她先送回去了。”李兰钧自有应对,又道,“天色晚了,你没有车马乘,我送你一程又何妨?”
叶莲无奈,上了车却只坐在车架上,和冬青左右坐着,留李兰钧在车厢里频频掀帘,盯着她敢怒不敢言。
而后好些日子,南园的车马*都在叶氏食坊成了常客。
清晨来一道,冬青惺忪着眼要上一碗素粥或馄饨汤饼;晌午来一道,冬青唉声叹气点了几份小菜;傍晚来一道,冬青呆滞地提着三层食盒打包走所有新上菜式。
李兰钧这一带头,扬州城好奇她手艺的也跟着过来用膳,下至百姓,上至世家子弟……吃过后回头客起码有八成。
“不吃叶氏食,不算扬州户。”不知从哪传出的打趣话,竟一发不可收拾,成了近来的热议话头。
一时间,来叶氏食坊吃上些菜品成了扬州的时兴事儿。
先前那些桃色传言忽然不攻而破,变而为叶莲出神入化媲美御厨的精巧手艺。
城中趋之若鹜赶时兴,城外大雪纷飞,冻死几户人家。
早雪断断续续至腊月,突转暴雪,积雪厚五尺,漕运几近断绝,檐冰柱垂地如剑。
直到冰柱扎死几个过路人,雪中血斑如花,扬州内才后知后觉天灾降至,并非瑞雪兆丰年。
门外人迹罕至,车马缓步行于行道上,叶莲双手拢在炭火旁,缩着脖子看飞入店门的雪片。
衙役在远处撒盐铲雪之声不断起伏,道上好歹没被掩盖。
她揣紧手,看晏雨声在门前洒热沙,张口呼出白汽几乎让她看不见人:“晏公子,雪怕是下不停了,你过来一同烤火吧,别冻病了。”
“哦,很快了。”晏雨声应道,将铜盆中的热沙一道泼于门前。
云儿靠在她肩上打盹,闭着眼面上被火熏得通红。
“这雪到底几更才会停?”叶莲喃喃道。
“约莫两个时辰。”晏雨声坐在她对面的长凳上,回道。
叶莲瞪圆了眼睛,惊奇地问:“真的?你怎么晓得的?”
“问天。”他指指房顶,神秘莫测地回说。
“不愧为云翳山的关门弟子,我信你。”
叶莲跟着他一块看房顶的梁柱,弯着眉眼说道。
大雪飘飘然然下到接近申时,果然渐止,四周寂静下来。
第91章
“果真厉害!”叶莲靠在门边觑着天,转头称赞他。
“不才。”晏雨声简短地回道。
她再看街道上的情形,仍旧是鲜少行人,被扫开堆在街边的雪隐隐泛着淡红:“城中被雪砸坏的房屋不计其数,对街夜半塌了几家,我今晨去瞧,伤了不少人。”
“本来南街铺面就属旧房,我看我们店屋顶就有些塌陷了!”妙娘指着房中一角,那处果然滴滴答答落着雪水。
“那可如何是好!”云儿从椅上跳起来,赶忙离漏水处远了些,“晏公子,你个子高挑,不然去修缮一下?”
“好。”
“不好,”叶莲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反驳道,“木料铺都关门了,上哪儿去找木板加固,而且店里的梯子也不够高,硬爬上去太危险了。”
檐角忽然掉下一堆厚雪,险些把她一块打落在地,手指与雪堆擦碰过,叶莲被吓的一激灵。
晏雨声已拔步上前,将她往后带了带,再看那堆雪,里面夹杂着些许瓦片碎屑,抬头望去檐上空了一圈。
“住在这儿岂不更危险?”云儿双手捧着脸,一脸惶惶不安。
“那倒也是……”叶莲叹息着道。
“衙门不是设了暖堂么,你们一块去避避?”妙娘出口提议。
云儿拍拍她的背,附和道:“是呀,最近一处就在南街口,听闻是户盐商的宅子,气派得很呢!”
“铺面没人看也不行,若是真砸坏了店,东家定是要咱们赔偿的……而且暖堂是供灾民入住的,我们尚且可以自保,去占个救命的位置岂不是害人。”
叶莲听罢摇摇头,走到她们身旁垂眸思忖一二,又开口道,“集云大街的客栈大多是翻修过的房屋,我们不如去那儿避避灾?”
“想必早就被争抢完了。”妙娘撇撇嘴,不乐意道。
“那边价高,百姓消耗不了,我们去住半月应是可行的。”晏雨声听她们议论半晌,终于出声说了句公道话。
叶莲颔首回道:“倒是可行,收拾包袱吧,这儿怕是不能过夜了。”
几人纷纷同意,再说了几句话就上楼收拾东西,留下自有居所的妙娘在楼下看铺面。
门外白雪蔼然,妙娘蹲在炭盆边抱着身子烤火。
街道上骨碌碌有车马过路,过了一会儿,车轮声愈发近,直到停在食坊门口。
妙娘一见从车上慢吞吞爬下的冬青,驾轻就熟地走到门边,朝他吆喝道:“管事的,今日不开张,你回去吧!”
马车旁的冬青搔搔脑袋,点点头,又往车厢中看去。
“难为你这么大雪还跑来,你家主子真是不把你当人瞧……”妙娘一如往常地闲话说着,随着马车传来细微的声响,渐渐就失了声。
车帘掀开,李兰钧穿一身湖蓝衣袍,披着狐裘揣着暖炉,不紧不慢地踩着轿凳下车。
他在车边站定,抖了抖衣角沾上的雪粒,好整以暇地向她颔首,虽然动作小到几乎看不见,但也算是打了招呼。
妙娘活见鬼似的捂住嘴,撒丫子往铺里跑去,跑到楼梯边上,扯着嗓子喊:“掌柜,那南园的李公子来找你了!”
“就在门口,站在马车边上!”
她胡乱地说道,伸长脖子往楼上看。
楼上立即就有人破门而出,提着裙摆奔下楼,问道:“他来做什么?”
“不知道。”妙娘老实回道。
叶莲方才收拾完包袱,这一冲下来又废了好些力气,喘着气抚平胸口往门边疾步走去。
甫一走到门边,就有身影从侧边闪身而过,正正把她接了满怀。
伽兰木的暖香随着带有鼻音的低语一同往她耳鼻里钻:“小心点。”
叶莲像是炸毛的猫,嗖一下就退开,站在他两步开外的位置,生疏而警惕地问道:“李少爷有事么?”
“晚膳未用,特来铺中小坐,顺便用膳。”李兰钧甩出得当的理由,面上带着些许笑意。
“小店今日打烊,不曾点火。”
“去我府上点火也可。”李兰钧秉承着没脸没皮的原则,向前两步继续道。
叶莲退步到桌沿,偏过头不看他:“恕不奉陪。”
“南园里如今百来名老弱妇孺,你发发善心,帮他们做小半月的伙食,”他料到叶莲会这样说,于是悠然换了另一副大慈大悲的口吻,“要多少赏钱都无妨,我也是见他们可怜……”
云儿和晏雨声接着也下了楼,见他们僵持不下,云儿这个不争气的软骨头,率先开了口:“少爷……”
她颔首低眉,行了个差错不大的礼。
李兰钧睨她一眼,没想起她的名字,便换了副冷淡的面孔,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嗯”,便算是应下了。
“云儿,你又不是他家的丫鬟了,朝他行什么礼?”妙娘用手肘用力戳戳她,低声嘀咕道。
云儿反应过来好一阵尴尬,挠挠头说:“哎,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当然会去,不过不止你一家。”一直沉默的叶莲终于开了口,答应他道。
李兰钧反而急了眼:“那些个地方没个正经郎中救治,你去了感染时疫怎么办?”
“李少爷的善心发得倒是吝啬。”
叶莲险些被他的强词夺理噎住,反应过来后明里暗里讽刺道。
她又清清嗓子,正色道:“扬州百姓受苦,我近来因取巧多受照顾生意,自然不能放任他们不管。”
“你、你去南园不就够了?”李兰钧没底气地反驳说,随后背过身去咳得天昏地暗,“救这百来号人……咳咳,都够得道升仙了,你淌这趟浑水咳咳咳……”
“还想做在世菩萨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