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被爱包裹的温暖, 只要感受到, 不用解释更无需言语,便能明白一切。
“这样吗?”吴卿君被她的冷幽默逗笑, 扬起嘴角,“墨菲斯先生如果知道这个回答, 一定会伤心。”
安格蕾托腮, 喃喃道:“我才不管他怎么想, 哼,那个丢掉女儿的家伙, 我绝对不会原谅。又或许……有苦衷吗?不管怎样,我都有自己的爸爸妈妈,他们还等着我回家!”
一边埋怨、一边为夜魔夫妇开脱, 安格蕾的心情像是麻花, 扭成一节又一节。
吴卿君认真倾听,却不能共情。
所谓“父母”,对他而言是阴云、是雾霭, 是威严又无法沟通的背影,是扬起的巴掌和失望的泪水。
上一世,他没有父母。因元素的聚合而诞生,因自由的向往化成风,因力量的渴求降下雷暴,他无牵无挂。
这一世,身处血脉亲缘里,他又因自身的特殊被排斥,只能用沉默一层层包裹痛苦,直至痛苦与期望一同变为了沉默。
“怎么了?”安格蕾看到他在出神,碰了碰他的手臂。
吴卿君看向房间另一头的沙发,上面窝着熟睡的小狼。“假如我遇到了和夜魔一样的情况,也会把小狼送走。问题,必须解决。家人,也要安全。”
安格蕾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小狼,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孤儿院的黑暗时光里,无止境的独自流浪里,她曾努力想象着父母的模样,质问着他们为什么将她抛弃。
她怨恨过,诅咒过,也不屑过。
然而,转生成为安建国和雷晓晓的女儿,被爱和温暖一直浇灌着长大,她越来越相信“没有父母愿意抛下刚出生的孩子”。
她对上一世父母的怨恨,早在与这一世父母的相处里,消散无踪。
可她还是不能接受洛蕾莱、墨菲斯成为父母,似乎对他们的接受,就是对这一世父母的背叛。
安格蕾的情绪百转千回,忽然,她用手重重拍了下膝盖,振作道:“不该想这些,还有更重要的事必须做!”随后就拿起来身边的考试用书。
吴卿君看出她刻意控制情绪、勉强自己去做“应该做的事”,于是按住了她准备翻开书页的手,说到:“时间足够,如果你愿意,可以看看我的记忆,那里记录了过去……”
“不用!先解开谜题吧。”安格蕾抓着书籍封皮,但吴卿君没有退让,仍使劲按住她的手。
安格蕾恼怒,生气地转向他,却看到他担忧的神情。
“好……只是看看,其实我没那么想知道。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改变不了什么。”她口是心非地说。
“嗯。在这里,你能做到。”吴卿君顺势牵起安格蕾的手,将掌心贴在他的额头上。
白雾弥漫,构建起名为“记忆”的世界。
敞开心扉的吴卿君,将过去与现在毫无保留地摊在安格蕾眼前。
纷争的种子不知何时埋下,破土而出时,地面与天空都为之震颤。
失序、颠倒、错乱,昔日的神座一一破碎。
游离于人与神之外的巨龙,几度被拉入硝烟,又张开双翼远遁。
有逃离者,就有更多入局者。
飞过天际的龙,可以不去看地上众生,浓重的血腥味却能顺着风钻入鼻腔。
争斗愈演愈烈,大地上、村庄中、城市里,女巫被烧死,不是女巫的妇人也被烧死。
之后,是抱有异见的男人,之后,是所有“不同寻常”者。
天启悄然降下:最初是瘟疫,随后是战争,饥荒赶来战场,死亡收割生机。
黑色的丝线,从天上延伸到地下。
死亡的阴影,无差别笼罩在所有神与人的头顶。
一切都在失控,神与人都被断绝了前路。
固守神座者不能幸免,挑战者亦不能幸免。
是内部的腐烂?还是来自天外的窥探?已分辨不清。
巨龙穿过层云,金色竖瞳里映照出没有未来的末路。
祂厌倦争斗,又想在路的尽头前守着越来越少的自由。
但狡猾的夜魔还是找到了祂,循着风的气息,将祂堵在通往悬崖的路上。
夜魔像上次欺骗祂那样,为祂编织了梦,或者说编织了希望。
祂不在乎虚无的希望,可夜魔将真实的女婴托付于祂,就好像祂值得托付。
祂守着女婴,以时间为壁垒,以空间为防御,在静止的时空里度过了战争最激烈的阶段。
落幕时分,诸神死亡的荒原上,巨龙听到风传来了夜魔与女巫的故事。
这对奇怪的夫妻既没有站在神的阵营,也并非时刻与人类站在一起。
既不是古旧神座的维护者,也不是自命不凡的新神中的一份子。
他们保护了很多,也欺诈抢夺了很多。
最后,不出意料的,死亡勒断了他们的脖子。
时间洪流激荡而下,奇怪的故事与传言很快消散。
重构秩序者也重构了王座,新的传说需要被流传铭记。
巨龙收拢双翼,停在山巅,变为人形。
夜魔编织的希望已经实现:灾难并未断绝前路,火与血中,新的道路已被蹚出。
那么祂也该离开时空的囚笼,重新回归自由。
祂将女婴放在孤儿院门前,转身离去。
只是那时祂未料到,当下一次再见时,祂将主动走到了她的门前。
*
脑海中漫长的旅程结束,现实里仅是眨眼之间。
雾气消失,房间恢复原状。
安格蕾垂下手,沉默地靠着书架。
起初,吴卿君担忧她看完记忆后会哭、会闹、会生气,现在又担忧她不哭不闹。
他想着:不哭,是不能哭吗?《深海公主》结束时,安格蕾就无法释放情绪,如同被抽走人类灵魂的神,强大却遥远。
他不希望她变成那样,他有些害怕。
安格蕾的长久沉默加重了他的害怕,他动了动嘴唇,不知怎样开口。
她……是想一个人呆着吗?她想独自静静?现在,我是不是该走开?
吴卿君开不了口,焦躁不安地曲起手指,最后握成拳。他站了起来,决定留给安格蕾一些时间与空间。
没料到,刚迈出一步,她的手就被安格蕾抓住。
“别走。”哽咽声响起。
吴卿君坐回原位,一瞬的犹豫后,将身边的人拥入怀中。
被圈进怀抱,固定在狭小的空间,安格蕾感到心安,不自觉抓紧了吴卿君胸前的衬衣。
这座失去了所有观众的白梦剧场,太大、太空旷,孤独的舞台上,能躲进一个怀抱,多么幸运。
暂时放下理性,不去追查谜题;暂时搁置责任,不去找回死者灵魂;暂时抛弃矛盾,不去想夜魔夫妇与爸爸妈妈……就这样,只靠彼此传递的体温,抵御创伤、弥合空洞。
安格蕾焦躁的情绪平复下来,摒弃内心喧嚣,她开始听到、看到、感知到更多声音与画面。
这座白梦剧场与她融为一体,不用凝神探查,就能掌握各个角落的情况。
自然的,她感知到了留影室里的洛蕾莱与墨菲斯,他们对她微笑,告诉她不要急、慢慢来。
到了此刻,答案显露无疑:这座剧场,正是夜魔夫妇送给女儿的礼物。
尽管夜魔与女巫早在千年前死亡,留在此处的“故事人物”,或者说灵魂与幻影,仍是对于真实的投射。
感知、体会、理解……安格蕾发现无需动用理性来推理、思考,很多谜团就自行剥离外衣,裸露出真相,慢慢融入她的内心。
现在,她需要充足的时间去感知,便更紧地贴向吴卿君,躲进怀抱里。
与怀中人舒缓的呼吸不同,吴卿君的身体越来越热,漆黑的眼睛也变为金色竖瞳。
刚才袒露记忆时,他也一起重温了遥远的过去。
他仍然不愿承认自己就是龙或神父,可又弄不清自己应该是谁。关于身份的不确定感,困扰着他,就像巨龙一直以来那样,既不愿迈入神之间的争斗,也不想与人类并肩作战。
永不止息地追求着自由,但天上地下,到头来没有一处是祂的安居之所。
自由的另一面,也许是流浪。
现在,吴卿君不想“流浪”,因为怀里的人将他牢牢固定在此时此刻此地,如同一柄能够斩风的利剑,将自由的风插入地面。
不明白自己是谁,变得不再重要。因为他在人与人的关系中,为自己赋予了新的身份:恋人、爱人、同路人。
第143章
休息室内, 雾气温暖,熏得人昏昏欲睡。
休息室外,沿着菱格地板通往剧场舞台, 烈火已经拉开了争端的帷幕。
舞台上, 围绕着凌菲的36面镜子一同破碎, 每个碎裂的镜面里,都飞出了火红箭矢。
箭矢从四面八方朝着凌菲射去,瞬间点燃了她的黑纱, 将她焚烧。
观众席上的温晴飞奔到妹妹身边, 却被火焰中伸出的手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