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幕, 就在最后一句台词说完之际。
落幕, 没有返场与鲜花,只剩浓郁的死寂。
安格蕾抱起小狼,回望一眼冷寂的壁炉, 以及壁炉边那颗布满黑色裂纹的鹅蛋, 迈开双腿跑起来。
事件、线索, 过去、未来, 串联成故事的篇章, 篇章之下,隐藏着真相。
她已触摸到雕刻着真相的“蛋”, 但尚未将“蛋”敲开。
长绒地毯被鞋子摩擦,发出沙沙声。
黑暗追逐着安格蕾的裙摆, 沿着阶梯, 一级接一级, 追赶至庄园阁楼。
砰,门扉轰然关闭, 隔绝出两个世界。
世界那边,黑暗与雾气逡巡。
世界这边,温暖烛火点亮一隅。
阁楼的拱形小窗外, 藤蔓如巨蟒爬行, 流淌下绿色脓液,一层层糊满玻璃。偶尔藤蔓停滞,朝屋内窥伺。
窗下, 紧贴墙壁摆放着一张黑胡桃木书桌,桌上散落着羊皮纸,桌角立着白色鹅蛋。
安格蕾认出来那颗鹅蛋属于自己,此刻它在颤动嗡鸣,正如自己的心境一般。
她放下小狼,走到桌边。
考试用书不经召唤便已凭空出现,书页无风自动,停在《魔镜迷宫》这一章。
桌上的羊皮纸飞进书里,增添上新的空白页码。
安格蕾心有所感,拿起孤零零留在宽大书桌上的羽毛笔,朝光洁的鹅蛋刺去。
鹅蛋破碎的瞬间,安格蕾心脏抽搐般剧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黑色液体从鹅蛋里流出,眼泪从安格蕾眼里流出。
浓郁的墨水味充溢阁楼,无序漫溢的黑色液体逐渐交织成细流,细流中响起了各式各样的呼喊声、喧闹声、尖叫声、欢呼声。
黑色细流在空中起伏、环绕在安格蕾身边,她单手捂住抽痛的心脏,用另一只手去触碰细流。
细流避开指尖,飞向空白书页。
“风驰骋于荒原,荒原死亡于崖边。
悬崖之上,世俗生活、繁衍不息;悬崖之下,神话传说、寂静生长。”
“亲爱的孩子,不必感到害怕。
凡俗之中,污秽里亦摇曳着希望之花,喧嚣里亦可拥有仰望星辰之寂静。
深渊之下,沉默中亦摩擦出点点火花,无际中亦可追寻一瞬的安稳确定。”
“亲爱的孩子,不必感到害怕。
当你担忧现实,现实会化作故事。故事早已写好,镶嵌在你的梦里。
当你担忧梦境,梦境会化作薄雾。薄雾终将散去,在你醒来的清晨。”
“亲爱的孩子,不必感到害怕。
摊开你的左掌,通向未来的钥匙一直在你手中。
握住你的右掌,粉碎屏障的力量被你牢牢攥紧。”
“亲爱的孩子,不必感到害怕。
劈开浓雾,划出归路,让故事成为故事,梦境成为梦境。
一切终将尘埃落定。”
心脏的疼痛止息,安格蕾扶着桌角站起身,小狼蹭到她身边,投去了担忧的目光。
她轻抚小狼柔软的头发,随后拿起考试用书。
书中新增内容早已进入她的脑海,但她仍用指腹划过那些墨迹,就像试探着牵起母亲的指尖。
“安。”小狼扯了扯她的裙摆,指向阁楼墙角处立着的镜子。
镜面如水波般荡漾,显出不甚真实的场景:
那是一个精心保养的门球场,场地中央,女性巨人被捆绑束缚在地面,扑克牌士兵围在她身边,用长枪戳着巨人躯干。
贵族模样的男男女女挥动火烈鸟球杆,将鹅蛋打飞出去,撞击到巨人身上。
鹅蛋破碎,一朵朵烟火嗖地蹿入云霄,炸出绚烂烟花。
烟雾散去又扬起,模糊中能看到巨人的衣服破破烂烂挂在身上,淤青与血点隐于布条下。
巨人发出嘶吼,怒目圆睁,面目扭曲,几乎看不出她原本的模样。
安格蕾移开眼眸,看了眼阁楼窗外仍在蠕动的藤蔓巨蟒,难过叹气。
然后,她捏紧右拳,朝水波流转的镜面挥去。
镜子破碎,幻像消失,她进入了镜子之中。
*
门球场地绿草如茵,煎蛋太阳高挂天空,露出慈祥笑容。
就在刚才,巨人被一颗鹅蛋正中太阳穴,昏死过去。
顿时,扑克牌士兵欢欣鼓舞,高举长枪,一会儿围着巨人庞大的身躯跳跃,一会儿向击中巨人的黑兔夫人致敬。
黑兔夫人捏着手帕朝士兵们回礼,接受着身边其他贵妇的恭维。
“宴会!这才是!”撕裂空气的干哑声音忽然响起,球场上立刻寂静无声。
“做得好,黑兔夫人。尽管如我所知,在此之前你是白色。”伴随着难听的声音,为了观赛而搭建的遮阳露台上,红心皇后现身。
黑兔夫人听到诘问,立刻单膝跪地行礼,解释到:“变为黑兔夫人并非我的本意,都因为卑劣的小偷偷走了我的珍宝。”
“是何珍宝?这个王国里还有皇后未知之宝?”红心国王踱步至露台栏杆,声音油油腻腻,面貌懒懒散散。
黑兔夫人显出谦卑神情:“是我的丈夫、您的臣子白兔先生,他被小偷偷走,不知所踪。”
“小偷?”红心皇后尖叫,用镶嵌着红宝石的权杖重重敲击栏杆,“砍掉小偷的头,砍掉小偷的头!”
球场上的扑克牌士兵听到命令后,唰地立正站好,它们排列整齐,随即走起正步,一边踢腿一边高唱:
“花园里诸神死去,
蚁群啃食着尸体,
偷盗者举杯欢庆,
罪孽何日能偿清?
小偷小偷,偷走宝物背罪恶,
小偷小偷,断头身死国王乐。”
士兵们四个一排唱着歌、举着枪,审视着球场上的每个参与者。
当红桃A队长走过谁身边,便高喊出他的名字:
“这是黑兔夫人,她在名单上,不是小偷。”
“这是疯帽匠,他在名单上,不是小偷。”
“这是公爵夫妇……这是柴郡猫……这是三月兔……不是……不是……”
没过多久,所有参与者都通过了审查。
显然,这个结果不是红心皇后期待的,她举起红宝石权杖,指着扑克牌卫队,怒吼道:“没有小偷,无能,砍掉你们的头。”
红桃A队长的纸片身体颤抖起来,像波浪般起伏,他扭头看了眼场地中央的巨人,大喊:“她……她不在名单上,她就是小偷!”
红心皇后不耐烦地敲击权杖,怀疑地问:“她不是巨人吗?”
红桃A队长双手握住长枪,汗珠一滴滴滚落,将牌面打湿:“她没有说过自己是巨人。”
红心皇后拍手大笑:“好,她是小偷,小偷是爱丽丝,她就是爱丽丝。快,砍掉她的头!”
红心国王懒洋洋附和:“砍掉爱丽丝的头。”
不知过了多久,六十六个扑克牌士兵拉着一个装有滚轮的、足有半个球场大小的铡刀前来。
士兵调试好铡刀位置,又将巨人的头摆放在铡刀下,只要砍断拉住铡刀的绳索,刀就会落下,将巨人头身分离。
“嘿呦,嘿呦……”士兵们抡起砍刀,辛勤地砍起绳索。
粗壮绳索由九十九根细绳索编织而成,很快细绳一一断裂,只剩一根牵连住铡刀。
“嘿呦,嘿……啊?啊!”士兵发出惨叫,它们被天外之物压倒,趴在地上。
一顶超大礼帽从高空坠落,砰地降临。下一秒,安格蕾与小狼也从天而降,稳稳落在帽顶。
无需多言,她们已行动起来,沿着礼帽倾斜的帽面快速滑下,又将巨人的头从铡刀下移走。
“抓住他们,砍掉他们的头!”红心皇后大叫,打破了门球场凝滞的空气。
扑克牌士兵如梦初醒,举着长枪冲向场地中央。
哪料它们一张张向前扑到,原来是疯帽匠提起火烈鸟球杆,疯狂击打鹅蛋,鹅蛋砸向扑克牌士兵,随即破裂,冒出烟花。
烟花绽放又熄灭,弥散成烟雾。
烟雾笼罩门球场,小狼趁机咬断了绑住巨人的绳子,可巨人依旧昏迷。
“掰开她的嘴!”烟雾里传来疯帽匠的声音。
安格蕾与小狼赶忙合力掰开了巨人的嘴、撬开了巨人牙关,紧接着,一团黄色物体在雾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落入巨人口中。
巨人喉咙滚动,剧烈咳嗽起来。
她一边咳嗽一边变小,直至恢复成温晴原本的模样。
“我……怎么了?”温晴被烟雾包裹,只能看见安格蕾模糊的身影。
“带他走!”安格蕾顾不上解释,将小狼推到温晴身边,“藏好他,我会找到你妹妹。”
“什么……可是……咳咳咳!”温晴又开始咳嗽,噗地吐出一个黄色毛球。
毛球在地上滚了几下,变成茶杯兔形态的三月兔。
“别问了,相信我。”安格蕾推开温晴与小狼,任由阴冷的烟雾侵入每一个毛孔。